第三百八十回:岁贡新朝,万邦来朝(1 / 1)

腊月将尽,年关已近。

龙城的年味,在“天降祥瑞”、“免税入学”、“改元大隋”一连串大事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浓郁。

家家户户清扫门庭,置办年货,街头巷尾洋溢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喜气。

然而,一道从大隋皇宫发出的诏书,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在年关的祥和气氛下,激起了更为深远的国际波澜。

诏书以皇帝杨恪的名义,正式下发四方,经由鸿胪寺、会同馆,通过官方驿路、外交使节乃至隐秘渠道,送达已知的、与大隋有往来或接壤的诸国君主案头。

诏书措辞,堂皇而强硬:

“大隋皇帝,谕诸国君长知悉: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自登基以来,修明文教,整饬武备,内抚黎庶,外服不臣。今四海升平,八荒宾服,此乃天地眷顾,亦尔等仰慕王化之功。

适逢新岁更替,万象更新。朕感念上天好生之德,体恤远人之诚。特谕尔等,自接旨之日起,当遣嫡子或重臣为使,携国书、方物,于来年春三月前,赴大隋龙城朝贺,觐见天子,献表称臣。

一则,贺朕长公主绥宁殿下诞生之喜,天降祥瑞,福泽绵长。

二则,贺朕改元‘大隋’,新纪伊始,国祚永昌。

三则,定君臣名分,通贸易往来,叙友邦之谊。

尔等若遵旨来朝,朕自当以礼相待,厚赐而还,许尔国通商互市,享太平之利。若迟疑不至,或有不臣之心……

勿谓言之不预也。

钦此。大隋开皇十年冬(附:即大隋纪元始年)。”

诏书最后,那“勿谓言之不预也”七个字,冰冷如铁,杀机隐现。

这已不是简单的邀请或通告,而是近乎最后通牒的征召!

“携国书、方物”、“献表称臣”、“定君臣名分”——字字句句,皆是要周边诸国,明确承认大隋的宗主国地位,行藩属之礼!

而“贺长公主诞生”、“贺改元大隋”,更是将大隋的内政喜事,强行提升为“万邦来朝”的国际盛典,以此彰显天威,确立新秩序。

不遵者如何?诏书未明言,但谁都知道,吐蕃、倭国的尸骨未寒,便是最好的注解。

诏书所至,诸国震动!

西域诸国,如高昌、龟兹、于阗等,本就夹在大隋与西突厥之间,首鼠两端。接到诏书,国王们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去,得罪西突厥;不去,眼前大隋的兵锋更可怕。最终,大部分国王咬咬牙,下令准备厚礼,挑选王子或宰相为使,准备东行。

毕竟,隋帝的刀,比突厥的鞭子,似乎更近、更快。

北方草原,薛延陀、回纥、契丹等部,刚刚见识了大隋铁骑扫平吐蕃的威势,又收到突厥内乱、颉利可汗身死的“好消息”,正处在重新站队的微妙时刻。

隋帝的诏书,成了最直接的催化剂。去朝贡,或许能得些赏赐,更关键是表明态度,避免成为下一个吐蕃。

各部首领纷纷动作起来,挑选良马、皮毛、珍宝作为贡品。

东北的渤海、新罗、百济,西南的南诏、真腊,乃至更远的林邑等地,凡接到诏书或风闻此事的,无不悚然。

大隋的兵锋或许一时未至,但隋帝杨恪的威名与强势,已随着吐蕃的覆灭、倭国的臣服,传遍四方。

没人愿意在此刻触怒这尊杀神。

一时间,从西域戈壁到东北山林,从草原毡帐到海岛城邦,无数使团开始筹备。

驼铃、马蹄、车辙,即将汇聚成一道道指向龙城的人流。

一幅“万国来朝”的盛大图景,似乎已在杨恪的一纸诏书下,徐徐展开。

而其中,最尴尬、最屈辱、也最受瞩目的,莫过于——大唐。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气氛已不是凝重,而是近乎凝固的死寂与压抑。

那份盖着大隋皇帝宝玺、措辞“客气”而强硬的诏书,此刻正静静躺在李世民的御案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心头滴血。

“贺长公主诞生?贺改元大隋?献表称臣?”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诏书中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尊严上。

他握着诏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殿下,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秦琼、程知节等文武重臣,皆屏息垂首,脸色铁青,无人敢发一言。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彻彻底底的羞辱!是要将他李世民,将他李唐王朝,踩在脚下,向天下宣告,谁才是这华夏正朔,谁才是万邦共主!

“陛下,”良久,房玄龄咬牙开口,声音嘶哑,“杨恪小儿,欺人太甚!我大唐乃……”

“是什么?”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却异样地平静,平静得可怕,“是前朝余孽?是割据藩镇?还是他杨恪眼中,待宰的羔羊?”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份诏书,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

“看看,你们都看看!”他抖动着诏书

“他以宗主自居,视朕,视我大唐为藩属!要朕遣子或重臣,去他的龙城,朝贺他的女儿出生,庆贺他改个狗屁年号,还要献表称臣!”

“陛下息怒!”众臣慌忙跪下。

“息怒?朕如何息怒?!”李世民猛地将诏书掷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朕是天子!是这中原正统!他杨恪不过一篡逆之辈,侥幸得了些地盘,便如此目中无人!”

“陛下,此乃杨恪乱命,意在折辱陛下,动摇我大唐国本,万万不可从之!”魏征须发皆张,愤然道。

“不从?”李世民惨笑一声,“不从又如何?学吐蕃,举国皆灭?还是学倭国,国王沦为阶下囚,太子被掳为质?”

“朕的国库,可能支撑与隋全面开战?朕的将士,可能挡得住燕云铁骑?朕的民心,在‘免税’、‘免费官学’的诱惑下,还剩多少向着长安?”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位大臣心头。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现实,冰冷而残酷。

“他这是阳谋。”杜如晦声音干涩,“以势压人,以利诱人。

诸国皆往,若独我大唐不从,便是公然抗命,予他口实。

届时,他振臂一呼,以‘讨逆不臣’之名来伐,我大唐在道义上,便先失一着。且诸国见风使舵,恐无人助我。”

“若从之……”房玄龄接道,声音更低,“陛下与大唐颜面何存?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人心士气,恐将崩解。且此例一开,日后他步步紧逼,又当如何?”

进退维谷,左右皆输。

是忍着奇耻大辱,低头称臣,换取喘息之机?

还是拼死一搏,维护最后尊严,却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李世民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闭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拟旨吧。”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陛下!”程知节、秦琼等武将猛地抬头,虎目含泪。

“拟旨!”李世民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太子……不,太子乃国本,不可轻动。

以齐王李佑为正使,江夏王李道宗为副使,备……国礼,择日启程,赴龙城……朝贺。”

“国书措辞……”李世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用‘敬贺’、‘通好’之词。贡物……按亲王例,加倍。

总之,不能予他立即翻脸的口实,但……也绝不能真的称臣!”

这是走钢丝,是在屈辱与生存之间,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平衡点。

“另,加强边境防务,尤其是河东、剑南一线。命李靖……密切注意隋军动向。国库再挤一挤,多备军械粮草。”

“还有,之前议定的,增加官学补贴、减免部分地区赋税之事,加快办理。民心……不能丢。”

一道道命令发出,苦涩而无奈。

“臣……遵旨。”魏征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其余众臣,亦皆俯首,殿中弥漫着一种悲凉而压抑的气氛。

大唐,这个曾经睥睨四方的天朝上国,如今却要被迫向昔日的对手、如今的强敌,低下高贵的头颅,去朝贺对方公主的诞生,庆贺对方更改年号。

这口气,堵在每一位大唐君臣的胸口,憋屈得让人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