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4章 铁粮一出定人心(1 / 1)

“愣着干什么?抬。”

苏云嗓音清冷。

所有汉子齐刷刷看了过来。

紧接着,苏云抬起右手,朝马胜利的方向重重一挥。

“马队长。”

“在!”

马胜利拄着拐,老寒腿都顾不上疼了,一瘸一拐地往粮垛后头冲。

苏云指着那几口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全部搬到打麦场中央。”

马胜利眸子瞪大,先看了一眼麻袋,又看了一眼苏云。

“苏大夫,这些东西……”

“搬。”

苏云神色淡然。

“别问。”

马胜利喉结狠狠一滚。

“听见没!”

他转身朝大壮和柱子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过来搭把手!”

大壮第一个扑上去。

柱子也不含糊,两只粗手扣住麻袋角。

刚一使劲。

他脸色就变了。

“娘哎,这袋子沉得跟装石头似的!”

大壮咬着牙。

“少废话!”

“苏大夫让抬,抬就是了!”

几个壮汉一齐上手。

“嘿——!”

麻袋被硬生生抬了出来。

一袋。

两袋。

三袋。

足足六个大麻袋,被摆在打麦场中央。

旁边还有几捆压得极紧的深蓝工业布。

布捆外头绑着麻绳,上面盖着红章票据。

孔伯约挤到最前面。

老花镜都快贴到麻袋上了。

“苏大夫,这到底是……”

苏云宽厚粗糙的大手,随意抓起麻袋口的麻绳。

“看着。”

他手指一扯。

“哗啦。”

麻袋口松开。

白花花的精细面粉,瞬间暴露在清晨冷空气里。

风一吹。

细粉扬起一层淡淡白雾。

整个打麦场,死寂。

红薯面糊糊锅边,五百多号风口队汉子,眼珠子一下子红了。

不是火气。

是饿出来的馋。

是穷怕了的震。

柱子嘴唇哆嗦。

“白……白面?”

徐春花手里的大木勺,“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么细的面?”

“这得是县城粮站里的特供精面吧?”

老支书拄着旱烟杆,慢慢走到麻袋前。

他蹲下身。

枯瘦的手指伸进去,捻了一撮。

面粉细得像雪。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老脸猛地一抽。

“真是精面。”

声音发颤。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过年都没见过这么白的面。”

苏云又抬脚踢开草席。

几捆深蓝工业布露了出来。

布面厚实,纹路紧密。

一看就不是乡下土布。

孔伯约眼珠子都直了。

他一把抢过布捆旁边的票据。

手抖着展开。

“高级工业布票……”

“还有粮站精细粮配额单……”

他猛地抬头。

“苏大夫!”

“您这是从哪……”

苏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孔伯约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该问。

这个规矩,他懂。

苏云站在打麦场中央。

军大衣下摆被冷风卷起。

他抬手指向那口稀红薯面糊糊锅。

“从今天起。”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他。

苏云眸光微闪。

“北坡开荒大军的伙食,改了。”

柱子瞪大眼。

“咋改?”

“红薯面糊糊撤掉。”

苏云嗓音清冷。

“改蒸精面馒头。”

轰——!

打麦场瞬间炸了。

“精面馒头?”

“天天吃?”

“苏大夫,您可别逗俺们!”

“俺这辈子没敞开吃过白面馍!”

徐春花也吓住了。

“苏大夫,这可是五百多张嘴。”

“白面馍一上锅,那面下得比水还快。”

苏云瞥她一眼。

“怕不够?”

徐春花脸一红。

“俺不是怕。”

“俺就是心疼。”

苏云嘴角微勾。

“粮食拿来,就是让人吃的。”

他指着工业布。

“布匹也发下去。”

“顾清雪定样裁剪。”

“七队所有能拿针线的妇女,全来知青大院。”

“统一赶制劳保服、绑腿、棉护膝。”

徐春花眼睛一亮。

“护膝?”

“北坡那泥水冻骨头。”

苏云淡淡开口。

“膝盖废了,人也就废一半。”

大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苏大夫想得周到!”

柱子眼眶都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开裂流血的脚,又看着那白面和布匹。

喉咙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老支书忽然将旱烟杆往地上一放。

他颤抖着手,又摸了一把面粉。

白粉沾在老树皮一样的指缝里。

下一秒。

这个在风口队硬撑了几十年的老头,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苏大夫。”

老支书声音哑得厉害。

“你给水。”

“给饭。”

“给衣。”

“给俺们这帮穷骨头,当人看。”

苏云眉头微挑。

“老支书,别来虚的。”

老支书却像没听见。

他双膝一弯。

“扑通。”

直接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风口队,记你这条命!”

柱子眼睛瞬间血红。

他狠狠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跪!”

“都给苏大夫跪!”

“他让咱们吃白面馍,让咱们穿厚衣裳!”

“谁以后敢对七队起二心,俺柱子第一个弄死他!”

“扑通!”

“扑通!”

五百多号汉子,齐刷刷跪了一片。

打麦场上的冻泥,被膝盖砸得闷响不断。

马胜利老眼通红,拄着拐站在旁边。

连他这个退伍老兵,都看得喉咙发堵。

苏云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

他只是低头点了一支大前门。

“啪。”

火柴亮起。

白烟缓缓升起。

“起来。”

没人动。

苏云眸光微冷。

“我让你们跪,是让你们磨洋工?”

老支书一愣。

柱子猛地抬头。

苏云弹了弹烟灰。

“吃饱。”

“穿暖。”

“然后去北坡,把那五百亩死地给我刨活。”

柱子咧嘴一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

“成!”

“苏大夫,俺听你的!”

五百汉子轰然起身。

那股气,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讨饭的苦力。

现在像一群刚闻到血腥味的狼。

孔伯约却抱着账本,急得原地跺脚。

他凑到苏云身边,压低声音。

“苏大夫。”

“这手笔太大了。”

苏云看了他一眼。

“账不好做?”

“账能做。”

孔伯约额头冒汗。

“可人心不好挡。”

他用账本遮着嘴。

“这么多精面,这么多工业布。”

“风一吹,公社知道了。”

“钱永年眼红。”

“县里也会有人眼红。”

“到时候说不定给咱扣个私藏物资、投机倒把的帽子。”

马胜利也凑过来。

“孔会计这话不假。”

“枪能吓住盲流。”

“可吓不住戴帽子的。”

孔伯约急得镜片都起雾了。

“苏大夫,咱七队现在有粮、有枪、有机器。”

“再把白面馒头这么一摆。”

“旁人看了,心里能不扎刺?”

苏云听完,摇了摇头轻笑。

“扎刺?”

他抬眼扫过打麦场外围。

几个不知从哪摸来的外队探子,立刻缩了缩脖子。

苏云忽然提高声音。

“都听着。”

打麦场瞬间安静。

连锅里的糊糊冒泡声都清楚得很。

“七队的粮。”

“七队的布。”

“七队的机器。”

“谁眼红,可以来问。”

他嘴角微扬,眸底冷得吓人。

“但谁敢伸手。”

“我就剁谁的手。”

“谁敢栽赃。”

“我就把他祖坟都刨出来查一遍。”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苏云夹着烟,抬手指向村口那排背枪民兵。

“赵二狗怎么走的,你们都知道。”

“他两条腿,是我打断的。”

“他的人,是武装部带走的。”

“他身上的苏修东西,也是我交的。”

苏云神色清冷。

“谁觉得自己比赵二狗硬。”

“可以试试。”

五十名七队民兵同时挺直腰杆。

枪带一紧。

枪口朝外。

“咔嚓。”

不知道是谁拉了一下枪栓。

清脆的金属声,像一把刀,直接刮过所有人的脊梁骨。

柱子猛地转身,朝风口队汉子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

“苏大夫给咱饭吃,咱就给七队守规矩!”

“谁敢偷一把面。”

“谁敢往外漏半句歪话。”

“俺柱子先把他按进碱水沟里!”

老支书也抬起旱烟杆。

“风口队的人,今天起跟七队一根绳。”

“七队的物资,就是北坡的命根子。”

“谁坏命根子,按敌人办。”

打麦场上杀气腾腾。

孔伯约看着这一幕,老脸慢慢松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小声嘀咕。

“行。”

“有枪有粮有人心。”

“这账,倒也不是不能做。”

苏云瞥他一眼。

“配额单给你。”

孔伯约立刻把票据抱进怀里。

“俺亲自入账。”

“谁查也不怕。”

徐春花已经带着妇女们扑向面袋。

“别愣着!”

“架锅!”

“蒸馒头!”

“谁手脚慢,老娘扣她半碗面!”

七队妇女们一下子忙开。

和面。

烧水。

揉剂子。

大铁锅一个接一个架起来。

不多时。

白面馒头的香味,顺着冷风铺满整个打麦场。

风口队的汉子们捧着热腾腾的馒头。

一个个不敢咬。

柱子双手捧着,像捧着金疙瘩。

徐春花眼睛一瞪。

“看啥?”

“吃!”

柱子狠狠咬了一口。

白面松软,热气冲进鼻子。

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香。”

“真他娘香。”

半个时辰后。

北坡彻底炸开了。

吃过精面馒头的五百汉子,像换了一茬人。

铁锹飞起。

洋镐砸落。

一条条排碱沟,被硬生生往深处撕开。

机械排灌系统全功率运转。

柴油机轰鸣得像一头铁兽。

清水狂喷。

苦碱水被逼向低洼沟。

陈叔带着民兵巡边。

马胜利拄着拐在田埂上吼。

孔伯约抱着账本,边走边记工。

大壮和柱子赤着膀子,一人领一队,谁也不服谁。

刚蒸出来的馒头和热水,被妇女们一趟趟送到田边。

顾清雪做出的第一批劳保服,也被发到最冷的渠段。

穿上新衣的汉子,干得眼珠子发红。

七队的基建狂潮,彻底掀了起来。

水声。

机器声。

铁锹声。

人吼声。

混在一起,像一场要把戈壁滩砸碎的战役。

苏云站在北坡最高处。

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白花花的盐碱死地,正在一点点被活水和人力撕开。

眸光微闪。

这才只是开头。

他宽厚的大手探入军大衣内兜。

实则意念一动。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阿克苏矿脉探测图,出现在掌心。

苏云缓缓展开。

阿克苏。

库车。

吐鲁番。

乌市。

他的视线越过县城,越过公社,最后死死钉在图纸边缘那一行小字上。

乌市重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