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15章 省牌车队压北坡(1 / 1)

“乌市重机厂。”苏云指腹在图纸边角轻轻一压,嘴角微勾,“这地方,迟早得去一趟。”

马胜利拄着拐站在旁边,老眼顺着他视线瞟了一下。

“苏大夫,你又惦记啥大玩意儿?”

苏云没有立刻接话。

北坡风很硬。

柴油机还在轰鸣。

五百多号风口队汉子,在泥水里抡锹刨沟,白面馒头撑起的力气,像火一样烧在每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阿克苏矿脉探测图。

阿克苏。

库车。

吐鲁番。

乌市。

最后那行小字,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苏云眸底。

乌市重机厂。

苏云眸光微闪。

下一秒。

他缓缓将图纸折起。

动作极其利落。

“唰。”

图纸被塞回旧军大衣内兜。

马胜利眸子微缩。

“苏大夫,这图纸可别乱放。”

孔伯约抱着账本,从田埂另一头挤过来。

“啥图纸?”

马胜利瞥他一眼。

“你这老狐狸,耳朵比狗还灵。”

孔伯约推了推老花镜。

“俺不是怕出事嘛。”

苏云神色淡然,刚要开口。

忽然。

北坡外那条通往公社的泥土路尽头,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声。

“嗡——嗡嗡——!”

不是拖拉机。

也不是公社那辆半死不活的破卡车。

声音更急。

更硬。

像一把铁锯,直接割开白毛风。

陈叔站在高处,眯着老眼看了几息,脸色猛地一沉。

“车队。”

马胜利拐杖一顿。

“啥车队?”

陈叔抓紧枪带。

“绿皮吉普。”

“还不止一辆。”

话音刚落。

白毛风里。

一排挂着省城牌照的绿皮车队,蛮横地冲了出来。

车轮碾碎冻泥。

泥浆飞溅。

头车挡风玻璃上糊着雪渣,可车速半点没慢。

几辆吉普像一群闯进戈壁的铁狼,直接沿着公社方向压过去。

北坡上的汉子们全停了手。

柱子扛着铁锹,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娘哎,省城的车?”

大壮眸子瞪大。

“这是冲咱七队来的?”

孔伯约脸色一僵。

“省城牌照……这事不小。”

苏云站在田埂上,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辆车消失的方向。

……

头车后座。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干部棉大衣,膝盖上摊着一份发黄的勘探报告。

报告封皮上盖着红章。

省地质勘探局。

张国栋。

车厢里晃得厉害。

他却把铅笔尖死死点在其中一个坐标点上。

“就是这里。”

张国栋声音冷硬。

“红星公社北坡,编号037盐碱荒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张队,那地方不是废地吗?”

张国栋冷笑一声。

“废地?”

他把报告翻开。

上面有去年留下的几组异常数据。

“去年我们的人扫过一次。”

“地下磁场不对。”

“重力异常也不对。”

“按常规判断,底下要么有铁矿带,要么有伴生金属矿化层。”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神色一震。

“张队,今年真要打孔?”

张国栋把铅笔往报告上一拍。

“省革委会特批。”

“谁拦都没用。”

“今年我非得把这块盐碱地底下的东西弄明白。”

副驾驶座上。

沈初颜一直没说话。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被风帽压住,只露出半张清冷绝美的侧脸。

听见“037”几个字。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衣角。

指节发白。

眉心深处。

一朵紫色桃花印记,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轻咬下唇。

眸子微动。

北坡。

苏云。

伴生金脉。

这三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撞成一团。

去年那份原始数据,她偷偷复核过。

那不是普通铁矿。

磁异常下面,还夹着极细微的贵金属伴生信号。

只要打孔。

只要取样。

苏云藏在七队北坡下面的底牌,就有可能被省里直接掀开。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

“沈技术员,你脸色不太好。”

沈初颜睫毛轻颤。

“昨晚赶路,没睡好。”

张国栋眸子微缩。

“你是省城派来的高材生。”

“这次来,不是让你犯困的。”

沈初颜垂下眼。

“我知道。”

张国栋把报告合上。

“到公社后,让当地书记立刻带路。”

“先封地。”

“再立桩。”

“谁敢耽误省里的勘探任务,谁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沈初颜指尖更紧。

布料几乎被她攥出褶子。

她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无论如何。

她得先见到苏云。

……

车队冲进红星公社大院时。

钱永年正披着棉袄,从屋里往外走。

他昨晚刚听说七队北坡出水,心里正堵得慌。

一抬头。

几辆省城绿皮吉普直接停在院里。

“吱——!”

刹车声刺得人牙酸。

钱永年神色一滞。

“这……各位同志,你们是?”

张国栋提着公文包下车。

连寒暄都省了。

他从包里抽出红头文件,直接递到钱永年眼前。

“省地勘局。”

“张国栋。”

“奉省革委会特批,到红星公社037地块开展地质复查。”

钱永年原本还想摆点公社书记的架子。

可一看文件上的红章。

脸色瞬间变了。

“省革委会?”

张国栋冷着脸。

“东风村七队怎么走?”

钱永年喉结一滚。

“七队?”

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张队长,那块地……前几天刚划给七队永久使用。”

张国栋眸子一冷。

“永久使用,不代表地下矿产归他们。”

钱永年后背一凉。

这话太硬。

硬得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赶紧抬手指路。

“从公社往北,过石桥,顺着土路一直走。”

“看见防冻棚和打麦场,就是七队。”

张国栋收起文件。

“带路。”

钱永年脸皮一抽。

“我……”

张国栋盯着他。

“怎么?”

“钱书记工作忙到连省里的任务都顾不上?”

钱永年额头冒汗。

“顾得上,顾得上。”

他连忙招呼公社干事。

“备自行车!”

张国栋已经坐回车里。

“不用。”

“你上车。”

钱永年脸色一白。

只能硬着头皮钻进第二辆吉普。

车门“砰”地关上。

车队没有在公社多停半分钟。

直接调头,朝东风村七队扑去。

……

北坡田埂上。

马胜利刚巡视到排碱沟边。

他正看着柱子带人把一段沟壁拍实。

远处泥路上,忽然再次传来吉普轰鸣。

这一次。

声音比刚才更近。

更急。

陈叔站在高坡,眸子微缩。

“冲咱来了。”

马胜利老脸一变。

拐杖猛地往泥里一戳。

“停下!”

他破锣嗓子炸开。

“都他娘的停下!”

柱子一锹插进泥里。

“咋了?”

大壮也抬起头。

马胜利冲着北坡下面吼。

“民兵!”

“村口岗哨!”

“把路口封住!”

苏云站在高处,神色清冷。

他没有吼。

只是抬手,朝郑强所在的打麦场方向压了一下。

动作不大。

可郑强看见了。

打麦场岗哨。

郑强背着三八大盖,正和另一个民兵换岗。

他一眼就看见泥路上冲来的省城牌照。

眸子瞬间瞪大。

“不是公社车。”

旁边民兵咽了口唾沫。

“郑哥,省城来的,咱拦不拦?”

郑强想都没想。

右手扣住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

清脆的金属声,在冷风中极度清晰。

另一个民兵脸色一白。

“真拦啊?”

郑强眼珠子一瞪。

“苏爷说过。”

“外人靠近核心禁区,没有三方签字条子,警告。”

“强闯,击毙。”

民兵喉咙发干。

“可那是省城车。”

郑强枪口微抬。

“省城车也不能直接往咱水泵跟前撞。”

车队越来越近。

郑强站到路中央。

三八大盖横在胸前。

“停车!”

“前面七队核心工区!”

“下车登记!”

头车司机猛地一脚刹车。

“吱——!”

轮胎在冻泥上划出两道黑印。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急停。

车头距离郑强不到五步。

白毛风卷着泥点,扑了郑强一脸。

他却没退半步。

车门猛地被踹开。

张国栋提着公文包下车。

皮鞋踩进泥水里,脸色立刻更冷。

他抬眼看着郑强手里的枪。

眸子微缩。

“谁给你们的胆子?”

郑强枪口没有落下。

“七队民兵执勤。”

“请出示介绍信和通行手续。”

张国栋冷笑一声。

“民兵?”

他走近一步。

“我看你们是土匪。”

郑强脸色一沉。

“说话放干净点。”

张国栋从公文包外侧抽出红头文件,往半空一扬。

“省地勘局执行省革委会特批任务。”

“你们持枪阻拦。”

“这是破坏国家建设。”

“帽子扣下来,你担得起?”

郑强神色一僵。

旁边民兵手心冒汗。

省革委会。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石磨还沉。

马胜利拄着拐,从田埂方向赶到。

“张队长是吧?”

他喘了口粗气,老脸沉着。

“俺是七队生产队长马胜利。”

“七队有民兵守卫,是武装部备案过的。”

张国栋瞥他一眼。

“备案民兵,就能拿枪顶省里工作组?”

马胜利拐杖一顿。

“没人顶你。”

“但你们车队直冲北坡。”

“那里有抽水机,有粮,有五百多号劳力。”

“出了事谁负责?”

张国栋眸子更冷。

“我负责。”

孔伯约抱着账本也跑了过来。

“张队长,有话好说。”

“您要查文件,俺们配合。”

“您要看地,俺们也能领。”

“可这路口不能硬闯。”

张国栋皮笑肉不笑。

“你们一个生产队,规矩倒比省里还大。”

钱永年从第二辆车上下来。

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马胜利,赶紧让人把枪放下!”

马胜利看见他,老眼一眯。

“钱书记,这省里来的同志,你咋不提前捎个信?”

钱永年嘴角一抽。

“人家临时任务。”

“我哪来得及?”

苏云这时才从北坡上缓缓走下来。

大头皮鞋踩过冻泥。

军大衣下摆被风卷起。

他神色淡然。

眸光微闪。

张国栋看见他,眉头皱了皱。

“你又是谁?”

苏云嘴角微勾。

“七队赤脚医生。”

张国栋上下扫了他一眼。

“赤脚医生也管地质勘探?”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我不管地质。”

他抬眼看向那几辆绿皮吉普。

“我管这里的人别被你车撞死。”

张国栋神色一滞。

沈初颜坐在副驾驶里,透过糊着雪渣的车窗看见苏云。

睫毛轻颤。

眉心那朵紫色桃花印记,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她手指攥得更紧。

张国栋没注意她。

他提着公文包,大步越过车头,直接走到郑强面前。

“最后说一遍。”

“让路。”

郑强咬着牙,枪口依旧朝外。

“没有马队长、孔会计、郑支书三方条子,不能进核心区。”

张国栋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郑强的枪。

又看向苏云。

“好。”

“很好。”

“一个生产队民兵,敢拦省地勘局。”

“这事我记下了。”

冷风里。

张国栋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公文包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