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黄观冷笑一声,开口道:
“洪武二十六年,大行皇帝亲定《皇明祖训》,明示凡帝王丧礼,务从简素,毋得奢费,速葬正合先帝节俭之意,林副宪何必小题大做?”
林川当即反驳:“节俭非速葬之由!七月而葬,非为奢费,实为尽孝,为安民心,为定朝局!”
他转向在场百官,朗声道:“先帝起于布衣,披荆斩棘,奄有四海,功德巍巍,泽被天下,今若七日速葬,天下臣民何以尽哀?何以表达对先帝的敬重?”
黄观不甘示弱,反驳道:“皇太孙即位在即,国不可一日无君,速葬以安人心,稳固新君地位,此乃社稷之重!“
“社稷之重,在于礼制昭彰,不在于葬期早晚!“林川寸步不让,步步紧逼,引经据典如探囊取物:
“《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今弃七月古礼而行七日速葬,是谓失礼,失礼则失序,失序则乱国!黄侍郎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这一套下来,黄观脸色已开始难看了。
可林川没打算给他喘气的机会,其目光如炬,直直刺向黄观,又道:“黄侍郎连中六元,当知《孝经》有云:丧亲者,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七日之期,哀戚未及,梓宫已葬,是为不孝!何以安抚天下臣民?“
这一句“不孝”,极重。
因为大明朝是拿“孝”立门面的。
你可以跟人争政务,争军务,争钱粮,可谁若背上“不孝”二字,那就不是丢脸,是直接往祖宗牌位上泼脏水。
黄观听到这里,心中已真有几分惊了。
他是真没想到,林川一个举人出身的言官,张嘴闭嘴,竟能把经史义理拎得这样顺。
可惊归惊,黄观终究是黄观,连中六元的学神,骨子里那股傲,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于是辩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新君即位与先帝入葬同日,正显继体之正,授受之明,何来不孝之说?史载,周成王崩,康王即位同日而葬,此亦古例,林副宪莫非不知?”
“侍郎错引典故!”林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周成王之葬,乃因旧疾复发,猝然离世,并非刻意速葬之例;且当时召公、周公辅政,诸侯毕至,朝局稳定,非如今日藩王在外,人心未稳,朝局动荡可比!”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再者,七月而葬,非止礼制,更有现实之需,大行皇帝梓宫需择吉日,选山陵,备葬仪,诸多事宜,繁琐复杂,七日之内,诸事仓促,恐有疏漏,反为不敬,这难道是黄侍郎口中的尽孝?”
林川扬声道:“《大明律・礼律》规定,‘凡有丧之家,必须依礼守制,违者杖六十,天子之丧,乃天下之丧,更应依礼而行,岂能自乱礼制,为天下人耻笑?为后世诟病?”
黄观脸色微变,心中暗自惊讶,没想到一个小小举人出身,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学识,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他一直以为,林川只会弹劾贪官,胸无点墨,今日才算真正看清此人,当真走眼了。
殊不知,他对面站着的,乃后世清华高材生、国考选调生,常参加名校辩论,又在大明留学苦读了几年圣贤书,战斗力拉满。
黄观怎会就此认输,硬着头皮又强辩道:“林副宪举人出身,莫非不知'权'字?《公羊传》有云: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当此国祚交替之际,行权变之策,正合圣人之道。”
二人一口一个“连中六元”、“举人出身”,不忘玩心理战嘲讽对手。
黄观引述《公羊传》的这句话,是儒家经权观的核心表述,常用于解释特殊情境下的道德选择。
听了这句话,林川心里反倒稳了。
因为对方终于开始搬“权变”了。
一旦讲不过道理,就开始说“眼下情况特殊”,这通常意味着,对面已经快被逼到墙角了。
林川语气悠然:“黄侍郎六元及第,却忘了‘权’需合‘经’,非为乱‘经’!”
“今若以权废经,他日权臣亦可效仿,以权宜之名,行悖逆之事,置祖宗成法于何地?置天下礼法于何地?置大行皇帝遗愿于何地?”
林川不给黄观留半点思路,又补上一句:“大行皇帝洪武三年定礼制,曾言‘古礼不可全废,亦不可泥古’,七月而葬,既遵古礼,又合时宜,兼顾孝道与朝局,何来权变之需?你这般强词夺理,不过是迎合皇太孙,违背礼制,欺瞒天下罢了!”
这一句话,彻底把黄观最后那点体面也扒下来了。
黄观张口结舌,自己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竟被林川信手拈来,一一驳斥;
最重要的是,他被林川说中了痛处,的确是为迎合皇太孙,才同意的七日速葬。
林川转向在场的六部尚书、九卿等官员,拱手道:“诸位大人,礼制乃国之根基,礼制崩坏,国将不国,今若依从礼部之议,七日速葬大行皇帝,他日必为后世诟病,谓我大明开国即废礼制,贻笑千古,诸位大人难道愿意背负这千古骂名?”
这一番话说完,文武百官脸色全都复杂起来了。
有的敬佩,有的心虚,有的暗暗庆幸,还好是林川先跳出来了,不是自己。
朝堂上很多人都这样,明知道不对,却不敢站出来说。
如今有人站出来狠狠干了这一炮,他们心里反倒松口气。
因为只要有人先开口,他们便能顺势观望,甚至将来局势变了,还能说一句:当日我就说过此事不妥。
这就叫官场智慧,不一定体面,但很实用。
林川最后扫过礼部众官,目光重新定格在黄观身上,掷地有声:
“《尚书・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废礼制,乱人伦,是为自作孽!本官身为都察院副都御史,职在纠劾百官,整肃纲纪,今日若不据理力争,何颜面对大行皇帝,何颜面对天下苍生!”
林川抬手,高声道:“帝王七月而葬,礼制所在,人心所向,社稷所系!本官请礼部收回成命,依古礼行事,择吉日七月而葬大行皇帝!否则,都察院将联名弹劾礼部众官,以正国法,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黄观站在原地,身子晃了一下,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张平日里总透着几分矜持傲气的脸,此刻已是灰白一片。
什么六元光环。
什么文曲星下凡。
什么满腹经纶。
到了这一刻,全都暗了。
他自视甚高的才学,在林川的论辩之下,不堪一击。
他本想借经义压人,结果反被人拿经义钉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林川虽是举人出身,却在言官系统摸爬滚打数年,弹劾过的贪官污吏比他读过的书还多,这些年从未间断读书,论辩之才,早已炉火纯青。
更何况,林川本就站着理,黄观虽是六元状元,却为了政治而为朱允炆强行挽尊,站在错的一边。
总而言之,黄观今日不是输在学问少,而是输在理亏,自然辩不过林川。
“林副宪所言……确有典据,容本部再议,奏请皇太孙定夺。”
黄观看着这个披麻戴孝、眼神却比谁都硬的男人,终究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话一出,四周不少官员都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礼部先退了。
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
说完之后,黄观转身往后堂走去,背影佝偻,再无半分当年连中六元的意气风发,只剩颓然。
林川望着他的背影,内心暗道: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平日里说起来一套一套,满口圣贤道理,一遇大事就掉链子,软得像块豆腐。
六元又怎样?在绝对的礼制与逻辑面前,还不是被我这个举人按在地上摩擦,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却很快收敛,脸上重归哀容。
说到底,自己今日这般据理力争,并非为了辩倒黄观,并非为了彰显自己的才学,更不是为了出风头。
他只是想为老朱讨一份身后体面,让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一生操劳的大明开国皇帝,能依礼下葬,走得安稳,不被人草草对待。
至少,不该这样仓促草率,连死后都被人拿来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