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礼部便正式传出消息:
“大行皇帝于仁智殿停灵七月,定于腊月入葬孝陵,一应仪轨,悉按古礼施行!”
消息传开,百官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中的疑虑也淡了几分,看向林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也就只有林阎王,有这个胆子,当着皇太孙的面硬刚,敢以死谏的方式,为大行皇帝讨回体面。”
“可不是嘛!换做旁人,别说死谏,就算是质疑一句七日速葬,都得被黄子澄那伙人拿下治罪,也就林副宪,有先帝撑腰,有都察院的职权,敢这么硬气。”
“举人出身又如何?今日这一遭,满朝谁还敢小觑他?”
议论归议论。
可没人再敢拿“举人”二字说嘴了。
朝堂这种地方,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看本事。
你是状元也好,探花也罢,嘴上文章做得再花,若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顶不住,那也白搭。
林川今日,先辩倒黄观,又逼得皇太孙改了丧仪。
这份能耐,谁敢不服?
林阎王这三个字,经过今日,又重了几分。
林川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朱能安安稳稳停灵,按礼下葬,这便够了。
别的,不重要。
......
闰五月十六日。
国丧第六日,老朱刚过了头七,朱允炆半点不敢拖延,身着重孝,在奉天殿匆匆举行了继位大典,登基为帝,改元建文,昭告天下,以明年为建文元年。
登基大典十分仓促,无盛大的仪仗,无百官的朝贺盛宴,连礼乐都透着几分潦草,与大明开国以来的规制格格不入。
但朱允炆不在乎。
他心里清楚,多拖延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四叔朱棣还在赶来的路上,唯有尽快手握皇权,坐稳龙椅,才能稳住朝局,才能有底气拦住四叔,守住自己的皇位。
林川站在百官队列之中,一身素白丧服,神色淡漠的看着朱允炆一步步登上御阶,走向龙椅,受百官朝拜。
看得出来,小朱很急。
朱允炆刚坐稳龙椅,第一件事便是给大行皇帝上谥号。
一长串字,从礼部官员口中念出来,抑扬顿挫,拖得极长:
“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随后,又追谥马皇后为:“孝慈贞化哲顺仁徽成天育圣至德高皇后。”
一一按礼制办妥,摆足了仁孝的姿态。
朝臣们听着,也都点头称是,毕竟这种时候,新君若连给祖父、祖母的身后名都不肯上心,那才叫真难看。
紧接着,朱允炆又下了一道旨意,追尊父亲懿文太子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
林川终于抬了抬眼皮,神色微动。
小朱追尊亲爹为帝,说白了就是为了确立自己皇位的正统性,把继承脉络摆得明明白白:
祖父是皇帝。
父亲虽未即位,却是正经太子,如今追尊为帝。
自己是皇太孙,承继大统,名正言顺。
这一套连起来,名分就顺了,嘴也堵了。
天下人看了,只会觉得这位新君继位,合礼,合序,合祖宗法度,比那些藩王名正言顺多了。
追尊完毕,朱允炆再接再厉,尊自己的生母、朱标的继妃吕氏为皇太后,确立其嫡母地位,稳固自己的根基;
又册立原太孙妃马氏为皇后,封弟弟朱允熥为吴王、朱允熞为衡王、朱允熙为徐王,又立皇长子朱文奎为皇太子,牢牢守住自己的血脉传承。
最后,为了收买人心,朱允炆颁布大赦令,昭告天下:赦免天下有罪之人,蠲免百姓逋赋,唯独“十恶”等重罪,不在赦免之列。
此举一出,百官称赞,民间也有了几分欢呼声,朱允炆的仁君人设,又立住了几分。
登基大典草草落幕,朱允炆依旧身着丧服,没有换上龙袍,脸上一副悲戚的模样。
这副样子一摆,旁人自然更容易夸一句“仁孝”。
而黄子澄,也很懂事。
太常寺卿这位子他坐着,眼色比谁都快,一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大行皇帝驾崩,陛下守丧尽孝,本是天理人伦。”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不可久废,臣请陛下以日易月,以三十六日代替三年丧期,如此既可全孝道,又可兼顾国事,安抚天下。”
这话说得真好听。
拐了七八个弯,意思却只有一个:陛下,守丧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真守三年,朝政还等着您呢。
殿中不少官员听了,神色不动,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
新君刚登位,正是收权、布置、安插人手的时候,真要老老实实守三年丧,很多事都得被拖住。
更何况,哪有皇帝真三年不问外事。
可这话,朱允炆自己不能说,说了便是不孝,便是对太祖皇帝薄情。
他苦心经营的仁君模样,也得当场塌掉半边。
所以,这种话,只能由黄子澄这种心腹替他说。
果不其然,黄子澄一开口,朱允炆便立刻接住了,摆出一副悲痛而不忍的模样,沉声道:
“不可!太祖皇帝于朕有养育之恩,朕岂能以日易月,草率尽孝?”
“朕意已决,当行三年丧礼,为太祖皇帝服丧三年。”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继续往下说道:“朕虽不效古人亮阴不言,然朝则麻冕裳,退则齐衰杖绖,食则饘粥,郊社宗庙,仍依常礼而行。”
这番话,一出口,殿中顿时一片感动,百官纷纷赞叹陛下仁孝。
有些人甚至真被说动了,觉得新君虽年轻,倒也重情重礼,是个可以托付的主。
唯独林川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差点没忍住在心里翻白眼。
演。
接着演。
小朱不去勾栏里搭个戏班子,真有些可惜了。
嘴上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什么三年丧,什么麻冕裳,什么齐衰杖绖,嘴上说着要服三年丧,心里指不定盼着赶紧结束,专心削藩、稳固皇位呢,装得比谁都像。
林川心里门儿清,但他也懒得拆。
这种场合,拆了也没意思,真把人逼急了,反倒给自己添麻烦。
再说,大家都爱看戏,有人演,就有人愿意信,何必非得冲上去掀桌子。
正这时,通政使捧着一份奏表,快步入殿,躬身禀报道:“陛下,周王殿下收到朝廷讣告,已遣人八百里加急上表,请求入京哭临大行皇帝,这份便是周王殿下的奏表,刚刚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