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转眼进了七月。
大行皇帝丧期二十七日已满,京中那层压了许久的白,总算慢慢退了下去。
百官脱了素服,换回朝服,帽翅一正,腰带一束,又重新回到各自衙门办差。
说是恢复视事,可谁都知道,天已经不是原来的天了。
新君登基,朝局翻面。
这会儿谁还敢拿旧眼光看事,那真是嫌自己命长。
这日清晨,都察院传下号令,命高层官员齐聚振扬风纪堂议事。
一时间,院中官员来来往往,靴声杂沓,衣袍摆动。
能进这堂里的,都不是寻常角色,最次也是正四品佥都御史,是个能在衙门里拍桌子吓人的人物。
振扬风纪堂内,位次早已排定。
左都御史凌汉坐在首座,腰背挺直,脸色沉着。
老头子年纪摆在那儿,往那一坐,不说话,也有点压堂的意思。
下首两侧,左副都御史陈瑛、右副都御史林川依次就座。
陈瑛今日神色绷得紧,眼神沉,嘴唇也抿着,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模样。
林川则坐得稳,手里还端着茶,神态平常,仿佛今天不是来开会,是来看看热闹,顺便听听风声。
再往下,四位佥都御史耿清、牛乐臣等中层官员,按品级排序,垂首静坐。
堂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等人到齐了,凌汉抬起手,往下按了按:“人齐了,今日议事,有两件事,逐一来说。”
几人立刻正襟危坐。
凌汉也不绕弯子,张口便是正题:“第一件,奉陛下新政,朝廷诸衙门精简裁撤,自今日起,都察院改名御史府,罢十二道监察御史,改设左、右两院,左曰拾遗,右曰补阙,另裁撤监察御史五十人。”
轰!
振扬风纪堂瞬间炸了锅,几位佥都御史率先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改名字倒也罢了,居然还要裁撤官员?”
“可不是嘛!原先一百一十个十三道监察御史,一下裁掉一半,只剩五十人!”
“大明疆域万里,各州各县需人监察,这么点御史,哪里够用?”
“这不是胡闹吗!”
堂内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带着惊色,有不满的,有愕然的,也有心里开始打鼓的。
毕竟,裁员这种事,说起来是朝廷精简机构,听起来像是在割旁人的肉,可真落到自家头上时,谁也笑不出来。
今日裁的是五十人。
明日万一裁到自己门生故旧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川坐着没动,连茶杯都没放下,只低头吹了吹茶水,眼底一片清明。
这哪是什么单纯的精简机构。
这是朱允炆嫌都察院太硬了,嫌这帮御史言官嘴太快,弹章太多,动不动就闻风奏事,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
洪武朝时,都察院的权可不小。
尤其是监察御史,品级不算高,可手里的牙是真利,七品御史,见了三品按察使都敢开口挑刺,只要捏着“风闻奏事”四个字,很多人见了他们都头疼。
更别说这几年,林川在都察院里狠狠干了几票,弹贪官,查旧案,怼东宫,掀桌子都不带喘气的。
这一来二去,都察院的名声是上去了,御史言官的威风也上去了。
可威风这种东西,底下人看着解气,上头人看着就不见得舒服了。
尤其是新皇,刚坐上龙椅,还没把屁股坐热,就先看见一群喷子站在殿下,个个都能拿祖宗法度和朝廷体统往你脸上糊,谁能不烦?
想必是让朱允炆感受到了威胁,才迫不及待动手削弱都察院。
嘴上说裁撤冗员,实则是在抽御史府的骨头。
把人砍一半,牙磨钝些,往后谁再想像洪武朝那样抡起弹章狠狠干人,就没那么顺手了。
这手挺阴的。
凌汉见众人越说越乱,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你们也不必抱怨,不止我们御史府,其他各衙门都在裁撤官员。”
说着,他将各衙门的变化一一道来:“东阁大学士之职已革,侍读、侍讲学士裁省,改置文翰、文史二馆,裁官约二三十人。”
“又罢五府左右断事官、五军断事司,裁十余人。”
“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司、大理寺等处,皆有调整,也都要裁撤冗员。”
这话一出,堂中众人都不由吸了口气。
原本还以为只拿都察院开刀,如今一听,才知道这是朝廷整体瘦身,不是冲着一家来的。
但这并不让人更舒服。
相反,更叫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新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早盘算好了,要借新政之名,把整个朝廷都梳一遍。
左副都御史陈瑛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探,急声问道:“都宪,我都察院裁撤哪些人,可有明确名单?”
这话问得直白,满殿人都懂他的心思。
陈瑛作为都察院二把手,手下笼络了一批监察御史,皆是他的心腹,他最担心的,就是裁撤名单里有自己人,断了自己的臂膀。
凌汉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首先纠正一句,往后再无都察院,只有御史府,另外,裁员的事,你不必操心。”
陈瑛一愣,满脸疑惑:“都宪此言何意?”
“因为你被调走了。”凌汉语气平静:“陛下旨意,调你前往北平,担任按察使。”
“啊?!”
陈瑛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都宪,你说什么?我……我堂堂正三品左副都御史,调去北平当按察使?”
按察使虽也是正三品,看似平级调动,可二者地位天差地别。
左副都御史是都察院(御史府)高层,坐镇京师,统管监察要务,抬眼看到的就是六部九卿,低头碰着的也是满朝风浪。
而北平按察使,不过是地方司法监察官员,远离京师核心,权责远不及前者。
这哪里是调动,分明是被贬!
凌汉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此事是黄子澄先生的意思,他说你为人严谨,做事认真,想让你去北平盯着燕王,负责当地司法监察与情报搜集,故而请旨将你调去。”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侦缉燕王府的不法行为,监控北平官员,搜集他们与燕王勾结的证据,随时上报朝廷。”
陈瑛站着没动,脸上却已经没了血色。
林川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朱允炆那边,终究还是不放心朱棣。
燕王回了北平,看似安分,可新皇和黄子澄这帮人心里,怕是一天都没真正放下心来。
如今把陈瑛扔去北平,表面是任地方按察使,实际上就是安插眼线,搜集朱棣的罪证,为后续削藩行动铺路,找好法律依据。
不过话说回来了,黄子澄是真会选人。
陈瑛这人,嘴臭归嘴臭,立场歪归歪,可做这种盯人、搜证、抓把柄的差事,确实合适。
他办事细,心思阴,脸也够黑,扔到北平去,恶心朱棣一把,简直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