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林川心思电转,那边陈瑛已然面如死灰,满心不满。
自己寒窗苦读,步步为营,好不容易爬到左副都御史的位置,坐稳京师核心层,如今却被一脚踢到北平,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凭什么?
这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可它偏偏最烦。
一来远离京师,二来得罪燕王,三来若查不出东西,朝廷那边不会觉得你无辜,只会觉得你无能;若查出了东西,燕王那边又能把你恨进骨头里。
这是个前后都不讨好的坑,自己偏偏还得往里跳。
因为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容不得自己反对。
再多的不满,陈瑛也只能憋在心里,硬生生咽下去。
他垂头丧气地坐下,脸色难看至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堂中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
这时候谁开口劝一句,陈瑛都未必能听成好话。
林川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
北平啊,那可是朱老四的地盘,多有意思,比在京师天天看朱允炆和黄子澄唱双簧有意思多了。
燕王那边风浪大,局势活,真去了,说不准还能亲眼看看这位未来的大狠人是怎么在北地养刀的。
这差事,对陈瑛来说是流放。
对林川来说,倒像是公费看戏。
可惜,这么好的差事,不是派给他的。
林川差点就想起身,拍拍陈瑛的肩,真心实意说一句:恭喜陈兄,前途无量!
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以陈瑛现在的心态,指不定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到时候堂上怕是得狠狠干一场。
于是林川只得把这句真心话咽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茶,顺带掩去眼底的羡慕。
凌汉显然也没打算多安慰陈瑛。
官场里这种事,大家都懂,安慰没用,不如不说,于是继续宣布议事:
“第二件事,陛下已正式颁布宽政诏书,下令平反洪武年间的冤案错案,此事关乎朝堂民心,诸位需各司其职,分摊任务,准备全面复查过往案件。”
话音刚落,牛乐臣等人顿时垮下脸,连连叹气。
“我的天,这刚裁完员,人手本就紧张,还要复查冤案,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累啊!”
“可不是嘛!洪武年间的案子那么多,冤案错案更是不计其数,这一复查,不知要忙到猴年马月!”
堂中一片低低的抱怨声,有气无力,活像一群刚被抽了鞭子的老牛。
可抱怨归抱怨,谁也不敢真把“不干”两个字说出口。
毕竟这是新君宽政,这是圣旨,谁敢公然顶着来,那就不是嫌活多,是嫌命长。
林川听着众人的哀嚎,暗自腹诽:小朱这是想靠平反冤案,收买人心,树立自己仁君的形象,顺便清理洪武朝的旧痕迹,一举两得,就是苦了我们这些干活的,又要加班加点了。
议事继续,凌汉开始分派复查旧案的事务,按衙门、按案类、按轻重,一项项往下布置。
谁负责哪一摊,谁跟谁搭手,先查哪里,再翻哪里,都说得清清楚楚。
陈瑛全程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调去北平的事,整个人像丢了魂,只剩一层壳子坐在那里。
林川则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敲定复查的细节,倒不是他多积极,只是不想因为办事不力,被黄子澄抓住把柄,给自己惹麻烦。
待凌汉把事情一项项交代清楚,这才收了话头,沉声道:“诸事皆已分派明白,散会。”
这两个字一落,众人像是终于得了赦。
陈瑛第一个起身,脸色阴沉,拱了拱手,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便走。
看那架势,多半是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北平了。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怨气。
牛乐臣等人也陆续起身,一个个愁眉苦脸,三三两两往外走,边走边低声念叨:
“完了,这下真有得忙了。”
“回去先让书吏把旧案卷宗都搬出来,不然明日就得抓瞎。”
“这哪是复查旧案,这是要命。”
“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堂中人越走越少。
茶盏还热着,案上的墨迹也未干,可先前那股子压抑劲儿,却已经散出去一半,变成了另一种更实在的麻烦。
活来了,得干。
......
这日,林川在御史府伏案理事,手里翻着平反冤案的卷宗,笔墨不停,案上堆得满满当当。
自陈瑛外放北平按察使后,他便成了御史府实打实的二号人物,御史府大小要务,尤其是清理洪武年间旧案一事,全由林川统筹。
“中丞。”
令史赵忠开轻步走入,躬身禀道:“属下得到消息,方先生得陛下征召入京,现已到太平府,明日便要进京师了,您看,要不要亲自去接?”
赵忠开心里明白得很。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林中丞是方孝孺的表弟?
方孝孺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此番奉召入京,必然是要被委以重任的。
自家中丞身为表弟,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迎,赵忠开这几日一直盯着方孝孺的行程,就怕误了时辰。
从四川到京师,数千里路程,朝廷征召的旨意传过去,再等方孝孺起身赶来,一来一回,足足耗了近两个月,总算要到了。
林川闻言,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嘀咕:“这表兄,可算来了。”
思绪稍转,往昔画面涌上心头,他与方孝孺初见,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当时被马通判坑了,人在局中,灰头土脸,说不上多风光。
上一次和方孝孺分别,是在洪武二十六年。
算一算,到如今,竟已过去五年。
念及此,林川收回思绪,对着赵忠开点点头,语气干脆:“准备一下,明日本官亲去浦子口接方先生。”
赵忠开应声:“属下这就去安排!”说罢,快步退下,不敢耽搁。
林川重新拿起笔,目光却落在卷宗上,一时有些出神。
方孝孺奉诏入京,意味着建文朝的文臣核心算是彻底站稳了,说一句“建文三杰齐聚”,一点都不夸张。
而对藩王来说,这事可就不怎么好笑了。
因为这三个人,没一个是吃斋念佛的。
齐泰掌兵部,办的是刀把子的事;
黄子澄在近前参机务,出的是主意;
方孝孺名望压士林,替的是道统和名分。
一个管兵,一个管谋,一个管名,这套班底一旦凑齐,对各地藩王而言,基本就不是好兆头,而是明晃晃地在头顶悬了一把刀。
尤其是燕王朱棣,往后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想到这儿,林川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只是不知道,老表的加入,对自己的影响,会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