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县,浦子口城。
太祖驾崩,新皇登基,京师这几个月,气氛一直绷着。
建文帝显然被诸王吓出了点警觉,尤其是燕王、宁王、齐王这些手里有兵、有地盘、有名望的叔叔们。
在他眼里,基本就跟门外没拴好的猛犬差不多,平时不叫,不代表不咬。
于是登基之后,建文帝下旨令京师长期戒严,南北渡口层层盘查,防的就是藩王擅自入京。
凡渡江前往京师者,一律先到北岸浦子口核验身份,再转南岸龙江关二次查验,方可入城。
天刚蒙蒙亮,林川便带着护卫王犟等人,前往浦子口迎接方孝孺。
再次踏入江浦县地界,浦子口城繁华依旧,林川想起五年前自己再此当知县主政的时光。
堂堂知县,天天在县衙和码头之间来回跑,嘴里骂着刁吏,心里盘算着税赋、商路、仓储、码头扩建,忙得脚不沾地。
身后的王犟,望着熟悉的土地,也是感慨万千。
他在江浦县当了十几年捕快,直到遇到了中丞,这条命才算开始翻身。
先是从老捕快升成了捕头,手底下管了人,再后来,跟着林川去了山东,做了按察司总捕头。
如今更不必说,竟也混了个正九品官身,虽说官不大,可那也是正儿八经吃朝廷俸禄、入官册、见人能抬下巴的身份。
更叫王犟想起来就夜里笑醒的,是儿子王相。
那孩子要不是跟着出了江浦县,哪能拜名师读书,哪能一路走科举,最后竟考了个二甲进士,外放做了七品知县。
老王家祖坟上的青烟,怕不是直接窜到天上去了。
想到这些,王犟望着熟悉的土地,只觉鼻子都有些发酸。
江浦县,是他命转的地方,也是老王家祖宗保佑、命里逢贵人的地方。
一行人还没到浦子口城门,就见一队官吏簇拥着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者身穿七品官袍,面容恭敬,隔着老远就整了整衣襟,生怕自己哪里失了礼数,正是江浦知县赵敬业。
赵敬业快步上前,对着林川深深一揖:“属下赵敬业,恭迎中丞大人!”
身后的一众江浦县吏员,也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恭迎中丞大人!”
赵敬业心里激动得不行,他万万没想到,昔日自己的上司如今竟成了御史府三品大员、名动天下的林阎王。
不仅剥过二品布政使的皮,在文武百官面前面,硬生生辩倒连中六元的状元公黄观,这些事传到地方时,赵敬业人都听傻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当年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寻常知县共事,而是在跟一条真龙打过交道。
这份资历,说出去都能吹一辈子。
江浦县那帮官吏也都差不多。
他们早听过“林阎王”的名号,知道这位中丞大人不是好惹的,脾气硬,手也硬,碰见贪官污吏,下刀从不眨眼。
眼下真人就在面前,一个个都把背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忐忑。
林川扫了众人一眼,抬了抬手:“都免礼吧。”
众人起身,垂首侍立。
林川目光往赵敬业身边一扫,见另有两人穿着八品、九品官袍,神态恭谨,站位又贴着赵敬业。
不必问也知道,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
二人察觉到林川的目光,顿时身子一正,俯身行礼,语气恭敬:“卑职参见中丞大人!”
声音里都透着紧张。
毕竟他们这种品级,平日里见个五六品的官都得先打腹稿,如今却被三品大员正眼看见,简直像是祖坟又冒了一缕烟。
林川微微颔首,目光再往后移,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当年他在江浦县当知县时的下属,李泉、周小七等人,如今他们依旧在江浦县任职,见到林川,个个眼眶发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都别站着了。”林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今日来,是为了迎接方先生,不必多礼。”
赵敬业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道:“中丞放心,属下得知您要来迎接方先生,早已备好迎接仪式,巡检司那边传来消息,方先生的船,将于午时抵达浦子口码头,请中丞先进城休息,稍作等候。”
林川点头:“也好。”
一行人簇拥着林川,走进浦子口城。
街上行人着实不少。
卖早点的铺子刚开张,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油香和米香,一股股往外飘。
挑担的小贩沿街吆喝,南来北往的商人牵着骡马往码头赶,脚夫喊着号子搬货。
沿街铺面一家接一家,布庄、粮铺、盐行、茶肆、酒楼,看得人眼花。
浦子口这些年,比当初更热闹了。
林川一边走,一边看,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
这里曾是江浦县县衙旧地,后来县衙搬去了矿口山新城,可浦子口并没因此冷清。
恰恰相反,当年自己主政时,硬是把这里当成江北的中转口来扶持,要路给路,要码头给码头,要商税制度给商税制度,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把这地方一点点拱起来。
如今再看,算是彻底成了气候。
江北货物流转,多半都得经过这里,人流、钱流、船流,全在此交汇,说它是江浦县最热闹的地界,一点不为过。
而且城区比当年又往南扩了一圈,街巷更密,铺面更多,行人更杂,连空气里那股子铜钱和烟火混成的味儿,都比从前更浓了。
林川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点像看见自己当年种下的树,隔了几年,回头一瞧,树已长成了林子。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
正想着,身旁赵敬业已在低声陪话,几句一答,恭敬得很。
王犟骑在后头,瞧着这街面,也是越瞧越乐,眼里都透着与有荣焉的意思。
毕竟,这地方的热闹,当年也有他一份奔走。
不多时,众人来到城中旧衙。
说是旧衙,如今却也收拾得干净体面,前厅正堂已摆好了宴席。
桌上菜不算奢华,却也丰盛周全,热菜凉碟齐备,连茶水都提前温着,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川今早起得早,还真没顾上吃早饭,这会儿闻见饭菜香,腹中也确实有些空了。
他也不跟赵敬业客气,迈步进厅,径直入席坐下,开口便道:“老赵,不必这般讲究,简单吃点便是。”
“是是是,大人随意。”赵敬业连忙陪坐,又示意县丞和主簿也入席。
那二人顿时受宠若惊。
他们本以为自己能站在一旁侍候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还有资格跟着坐桌。
两人几乎是挨着椅边坐下,身子绷得跟弓弦一样,眼观鼻鼻观心,连拿筷子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三分。
心里更是明白得很,今日能与三品中丞同桌吃饭,纯是沾了县尊的光。
若是说错一句,做错一个动作,回头半夜都得自己抽自己耳光。
席间,林川先吃了两口热菜,垫了垫肚子,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老赵,如今江浦县治下如何?百姓日子过得还好吗?”
赵敬业闻言,连忙放下筷子,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豪:
“回大人,全仰仗大人当年在江浦县大刀阔斧改革,打下了深厚基础,下官接任后,只是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江浦县商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年年超额完成考核,已是应天府仅次于上元县的富县,县里的百姓,平日里都念叨着大人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