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想当年,自己刚主政江浦县时,这里是应天府有名的穷县,各项考核都是倒数第一,赋税拖欠严重。
后来自己花了两年半的时间,整顿吏治、扶持商业、安抚百姓,不仅超额完成了人口和赋税考核,还惊动了户部,引得朱元璋亲自微服私访,查验实情。
如今,江浦县竟成了仅次于上元县的富县,这着实难得。
要知道,上元县是京县,地处京城核心,人口是江浦县的十倍之多,地盘也比江浦县大上许多,是全国最富的县。
江浦县能在短短五年能有如此成就,除了自己当年打下的基础,赵敬业的能力,也确实不容小觑。
林川放下茶杯,看着赵敬业,语气认真:“老赵,你不必过谦,江浦县能有今日的政绩,说明你能力出众,呆在江浦县这个七品知县的位置上,着实屈才了,我回京后,便给你安排调任。”
赵敬业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试探着问道:“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就调任北平府通州,当个知州吧,那里正好有个缺。”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别说赵敬业了,就连旁边陪坐的县丞、主簿,眼皮都跟着一跳。
通州知州,那可是从五品。
对七品知县来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升迁了,这几乎是提着人往上拔。
林川之所以要提拔老赵,是因为明白靖难之役越来越近了,算算时间,也就大半年的功夫。
赵敬业是自己的嫡系,当年在江浦县就忠心耿耿,办事靠谱,若是再留在江浦县,等战乱爆发,必然会被波及,再不安排他离开,就没机会了。
把老赵调去北平通州当知州,也算一步到位,既能避开战乱,也能给他一个更好的前程。
赵敬业听见“通州知州”四字,整个人像被灌了一大口烈酒,脸一下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连带着身后椅子都晃了一下。
“知……知州?大人,那可是从五品!”
一旁县丞和主簿听得眼皮直抽。
从五品,这三个字,对他们这种地方官来说,几乎已经是能叫人做梦都笑醒的地步了。
结果到了林中丞嘴里,轻飘飘一句“就去通州吧”,像是打发人去隔壁街口买块豆腐。
这就是大人物说话的底气吗?
赵敬业喜过之后,反倒又生出几分不安,忙不迭躬身道:
“中丞厚爱,属下粉身难报,只是……只是属下在江浦,满打满算也才做了五年知县,按朝廷制度,官员三年一考,九年通考,若无大过,通常也得满九年,方能升迁,属下……属下怕自己资历不够,担不起这份抬举。”
林川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江浦县治下清明、政绩卓著,属于大计优等的顶级政绩,况且通州知州现下有缺,按制可以推升,此事我会亲自安排,你不必担心,回去准备好交接,随时赴任即可。”
按大明制度,官员升迁,通常需满考,但若是职位空缺、政绩突出,可未满考调任升迁,这便是“推升”,为破格提拔留足了空间。
而知县考满升迁,通常便是升任从五品知州,赵敬业政绩优异,又恰逢通州知州有缺,完全符合推升条件。
当然,真要说最关键的,还不是规矩,而是人。
林川的岳父茹瑺,如今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六部之首,天下官员选授迁转,几乎都绕不开他的手。
别说安排一个知州,就是再高一级,只要不是太离谱,也不是办不下来。
所以林川这话,不是吹牛,是真能办。
见林川说得如此肯定,赵敬业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属下谢大人提拔!属下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
仕途这东西,最怕你有本事,却没人看见。
更怕你熬了十年八年,眼看着前头有路,却总差半步。
如今林川一句话,等于替赵敬业把这半步直接迈过去了。
这不是提携,而是硬拉一把。
一旁的县丞和主簿,看得目瞪口呆,心惊不已。
我的天,这就是恩主的力量吗?也太狂暴了!
一个七品知县,仅凭中丞一句话,就能直接升任从五品知州,跳过三年考核,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二人心里满是羡慕,暗自盘算: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位恩主,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他们看向赵敬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与依附。
这位县尊的老上司,可是名动天下的林阎王,跟着他,绝对不会错!
以后一定要紧紧跟着赵县尊,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也能得到林中丞的赏识。
林川抬手,示意赵敬业起身:“起来吧,不必多礼,好好干,通州是北平的门户,位置重要,你到任后,凡事谨慎,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赵敬业连忙起身,躬身应下,脸上满是感激。
宴席还在继续,可桌上的气氛,和先前已不一样。
赵敬业这一回敬酒,已不单是恭敬,简直是恭敬里掺着感激,感激里又带着几分恨不能当场剖心表忠,几乎每说两句话,便要举一回杯。
县丞和主簿也抓住机会,赶紧起身敬酒。
两人都很小心,笑也不敢笑得太开,说话更是斟酌再斟酌,生怕哪句没说好,拍马拍到马腿上。
“卑职敬中丞大人一杯,愿大人福体安康,政务顺遂。”
“卑职也敬大人,大人莅临江浦,实是本县荣耀。”
林川听了,只淡淡点头,偶尔回上一句:“嗯,坐吧,少说虚话,多办实事。”
就这两句话,已够把二人喜得心头发热。
毕竟,能让三品中丞记住自己一张脸,对他们这种小官来说,已是难得的福气。
一顿饭,前前后后,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酒过数巡,菜也换了几道,林川总算酒足饭饱,便在旧衙的偏房休息,养精蓄锐,等候方孝孺的到来。
这地方他当年熟得很,哪间屋子朝阳,哪间屋子通风,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如今几年过去,屋中陈设虽换了些,格局却还是旧模样,倒让他生出几分故地重游的意思。
王犟和岳冲守在门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敬业则亲自安排人去浦子口码头盯着,一旦方孝孺的船到了,便立刻来报。
县丞和主簿也不敢离开,守在正厅,随时听候差遣。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日头渐渐升到正中,院里蝉声都热闹了些。
门外传来赵敬业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他恭敬的声音:“大人,大人!浦子口巡检司来报,方先生的船,到码头了!”
林川猛地睁开眼,精神一振,起身下床。
王犟连忙上前,帮他整理好官袍,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走,去码头。”林川语气干脆,迈步走出偏房,目光坚定。
五年未见,表兄,终于要见面了。
赵敬业连忙在前引路,县丞和主簿紧随其后,一行人匆匆走出旧衙,朝着浦子口码头赶去。
街上百姓见这阵仗,也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那不是县尊么?”
“县尊前头那位,就是林中丞吧?”
“嘶,真是他?那位林阎王?”
“看这架势,是要去迎谁?”
“能叫林中丞亲自去迎的,怕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街边低声议论四起。
有人好奇,有人敬畏,也有人偷偷踮脚想多看两眼这位传闻里连布政使都敢剥皮的狠人。
越往码头走,人声越杂,河风里夹着水气和船木味,耳边尽是吆喝声、脚步声、船工拉纤的号子声。
浦子口码头,向来热闹。
如今新皇登基,盘查虽严,可商贾往来、漕运接续,却一日都停不得。
因此码头上仍是船只来来去去,大小樯桅挤满江面,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林川走到岸边,停下脚步。
江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一艘艘往来的船只,望向江面远处,静静等着那艘载着方孝孺的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