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方孝孺入京(1 / 1)

浦子口码头,江风猎猎,人声鼎沸。

林川立在岸边,一身三品官袍衬得身姿挺拔,身后赵敬业带着江浦县一众官吏垂首侍立。

再后头,锣鼓仪仗排开,红绸、旗牌、肃静牌,一样不少,足足摆了半条码头。

这排场,是赵敬业特意搞的。

一来,是做给林川看的,表示自己没忘旧情,也没怠慢上官。

二来,也是给即将入京的方孝孺撑一撑门面。

毕竟这位方先生乃当世大儒,此番入京是姚进中枢,给新君当臂膀的人物。

人还没到,牌面先铺开。

这事很官场,也很实用。

不多时,江面驶来一艘乌篷大船,船身平稳,帆影轻摇,正是方孝孺的座船。

那船越靠越近,船头破开江水,划出两道白线。

等到了近处,船工收缆,搭板,喊号子,一套动作做得麻利。

跳板稳稳落下时,船上先下来几名杂役,随后,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方孝孺,四十二岁,面容清癯,神色沉静,穿一身素色儒衫,衣袍不繁,发髻也整整齐齐,不见多少花样。

可人从船头一站出来,便自有一股子士林名宿的气度。

这种气度,不是摆出来的,是书读多了,名望熬久了,再加上心里有东西,慢慢养出来的。

方孝孺比林川大十一岁,可看着却并不显老,只是眉宇间多了些经年讲学、潜心持身后的沉厚。

当年林川见他时,他身后只跟着一个书童,如今却变成了两个,一左一右捧着锦盒,步履轻缓,神色恭敬。

林川一看便明白了,心里忍不住乐了一下。

他太知道这位表兄的毛病了,重度洁癖。

随身之物要整齐,衣袍不能皱,手边器具不能脏,用的盖碗、坐的垫子、翻的书页,都得规整得像是专门拿尺子量过。

但凡哪里沾了灰,碰了泥,或摆得歪了一点,他都会一脸不痛快。

想到这里,林川心里默默嘀咕:老表这些年在汉中讲学,学问涨没涨不好说,这洁癖怕是越养越重了。

两个书童伺候着都未必够,照这架势,再过几年,身边带四个也不奇怪。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真说出口,方孝孺多半不会当场骂他,但脸色一定会冷。

方孝孺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年轻士子,足有几十人。

个个一身青衫,腰悬书袋,年纪大的三十来岁,年纪小的怕是才刚及冠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书生气,有的眼神发亮,有的神情拘谨,有的故作老成,偏偏脚步里还透着年轻人的浮气。

一看便是方孝孺的学生。

这几年,方孝孺在汉中讲学,名声愈发响亮,连蜀王都对他敬重有加,亲自聘请他担任世子的教师。

昔日他只是江南大儒,如今名声早已传遍川陕之地,桃李满天下。

方孝孺踩着跳板,一步步往下走。

再次踏上京师的土地,不由心生感慨。

这一趟入京,自己等了太久。

洪武十五年,他第一次被吴沉推荐,得以面圣。

那时的朱元璋见了他,很是喜欢,甚至当着皇太子朱标的面,说过一句很重的话:此子,留与你为肱股。

这句话换个人听了,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世事就是这样,话说得越重,落到实处时,未必越快。

后来朱标薨逝,朝局一变,许多事便都跟着变了。

洪武二十五年,方孝孺又被推荐入京求官,本以为这回总算轮到自己了,谁知朱元璋却又摆了摆手,说了一句,留给皇太孙。

然后,给了他一个九品汉中教授的闲职,把人打发去了汉中。

九品,还是教授,说得好听,是教化地方、传道授业。

说得难听些,就是先放着,先存着,先别动。

这一放,便又是几年。

如今,皇太孙登基了,一道圣旨,把他从汉中召入京师。

这才算是真正轮到他出场。

方孝孺站在码头,抬眼看了一眼滚滚长江,江水东流,白浪翻卷,气势很足。

随后,又转头望向京师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压抑多年,自己终于扬眉吐气,要入朝为官,辅佐新君,施展自己的经世之才了!

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

林川站在岸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熟悉这类神情了。

有志之士,苦熬多年,终于等到天命落到自己头上时,多半就是这个样子。

嘴上未必说,脸上也未必太露,可那股“老子终于要上场了”的劲儿,是压不住的。

方孝孺定了定神,迈步走下跳板,林川当即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说着场面话:“愚弟林川,见过表兄,得知表兄得陛下征召入京,愚弟不胜欢喜,特意前来浦子口迎接。”

方孝孺抬手,扶起林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三品官袍上,眼神温和,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几年不见,你竟已身居三品,成了朝中重臣,倒是没辜负当年的期许。”

二人说话间,方孝孺身边走出一个儒生,身着青衫,面容俊朗,笑呵呵地盯着林川,语气随意,张口便道:“你就是林川?”

林川眉头一皱,心头顿时不悦。

他如今是御史府三品副都御史,朝野上下,除了皇帝、几位真正位重的老臣、还有明着压一头的长辈,谁见了他不是一口一个“中丞”,或者拱手称官职?

就算再不对付的人,面上也得把规矩摆足。

结果眼前这儒生,一开口便是“你就是林川”。

也太没分寸了!

林川当即眉头一皱,目光扫了过去,语气淡了下来:“你是何人?”

那儒生脸上笑意不减,还要说话,方孝孺却先疑惑地看了过来,笑道:“怎么?你们兄弟二人,几年不见,竟不认识了?”

这话一出,林川心头一震,暗自心惊:

坏了!自己当年是冒名入仕,冒充的是方孝孺的表弟林彦章,如今突然冒出一个“林家兄弟”,难不成要露馅?

那儒生见状,缓缓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林升,字嘉猷,以字行,乃是林家大房嫡子,比兄长小三岁,如今拜在方先生门下,平日行弟子之礼。”

林川闻言,心中微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林家嫡子。

好在他这些年见过的风浪多了,遇事沉稳,很快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挤出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嘉猷老弟,多年不见,你模样大变,愚兄竟没认出来,失礼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