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以字行“,是在社交中常用字而少用名,比如黄子澄,本名湜,字子澄,以字行。
林嘉猷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眼底藏着一丝了然。
同在林家,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真正的林彦章?
眼前这位“林川”,从头到脚都和三房的庶出林彦章对不上。
可林嘉遒没有当场拆穿,这就很有意思了。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
这小子认出来了,但他不会在这里拆台。
为什么?
因为不敢,也因为不值。
如今自己已是御史府重臣,官位摆在那儿,名望也摆在那儿,朝廷认他,林家家主林世安也认他。
到了这一步,他个人早就不只是个人了,而是和“林家”两个字绑在一起。
林川若当众翻车,最先倒霉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林家。
林嘉猷虽年轻,却显然没蠢到那份上。
想通这一层,林川便更稳了,你不掀桌,我也给你留面子,大家先把这场戏唱完。
至于后头怎么算,那是后头的事。
方孝孺显然没察觉这两人之间那点暗流。
在他看来,不过是林家两个兄弟多年未见,一时生疏罢了。
他抬手拍了拍林川肩膀,语气倒是颇为诚恳:“这几年,我在汉中,也听闻了你的事迹,在山东惩贪除恶,整顿吏治,做得很好,没给我这个表兄丢脸。”
这话说得直,带着点骄傲。
方孝孺这种人,平日里未必爱夸人,可若他真认一个人做自己人,那份维护和看重,也不怎么藏。
林川听了,正欲回一句谦辞,谁知方孝孺话锋一转,脸色陡然沉下几分,语气也跟着重了:“只是,南北榜案一事,你做得太过。”
“你为何非要站到南方士子对立面去?为何要上疏弹劾刘三吾等考官?以至于最后状元张信身死,案子闹到那般地步?”
这话一落,身后的赵敬业、县丞、主簿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们只知道方先生是林中丞的表兄,却没想到,这表兄弟刚见面,寒暄没几句,便当众问起了旧账。
林川听了,心里倒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这事迟早要提。
张信是浙江人,更要命的是,他不只是浙江人,还是浙东文人那边很看重的人物,几乎可算是一面年轻招牌。
方孝孺身为浙东士林领袖之一,会替这事不平,再正常不过。
说白了,这不是单纯一桩案子的旧账,这是文人派系的旧刺,扎得不浅。
旁边的林嘉猷见状,立刻接上话茬,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哼,林中丞如今‘林阎王’的名头,朝野皆知,连状元公都能一手扳倒,自然是不把我们这些南方士子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酸味都快飘到江面上去了,林川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这种级别的挑拨,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直接略过林嘉猷,把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语气平稳,不急不躁:“表兄,此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去年南北榜案中,刘三吾等考官,确有舞弊之实,他们不是单单偏向南方士子那么简单,而是暗中内定名次,坏了科举公道,我手里若无实证,也不会冒然上疏。”
林川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科举乃是国家选材之本,容不得半点舞弊,他们如此破坏科举公平,寒门士子还有出路吗?
“若不严查,日后科举只会沦为权贵子弟的游戏,到那时,科场不再是选贤之地,而成了有门路的人自家摆弄名次的地方,朝廷如何能选拔到真正的人才?江山又怎么稳?”
这番话,说得很重,四周人都听得出分量。
因为这事真往大了说,确实不是南北之争那么简单,而是公与私,是科举还能不能叫科举。
方孝孺闻言,沉默不语,眉头紧锁。
当年南北榜案爆发时,他远在四川汉中,并未得知内情,只听说林川弹劾刘三吾等考官,引得朱元璋震怒,将刘三吾等人斩首流放,还将五十名南方籍进士尽数革除功名、流放边疆,心中便十分生气,认定是林川针对南方士子。
如今听林川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一生推崇公平正义,自然明白科举舞弊的危害,只是张信之死,始终让他难以释怀。
一旁的赵敬业,自始至终都插不上嘴,只能垂首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中丞和方先生交谈,一会儿表扬,一会儿斥责,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在一旁冷嘲热讽,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场面闹僵。
好不容易等二人的谈话告一段落,赵敬业连忙上前,躬身禀道:
“方先生,林中丞,属下已在城中备好了接风宴,请先生和大人暂且歇息片刻,稍作调整,再动身入京不迟。”
按常理,这安排没半点毛病。
长路奔波,先歇口气,吃口热饭,整顿一下仪容,再过江入京,这才像样。
谁知方孝孺连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无情拒绝:“不必了,我奉旨入京,事关重大,耽搁不得,你尽快安排船只,送我们渡江,前往京师。”
赵敬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应道:“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快步转身,去安排渡江的船只,不敢有丝毫耽搁。
林川站在原地,瞥了一眼方孝孺的背影,心里倒不觉得意外。
这位就是这脾气,平日里讲学、著书、训弟子,做什么都规规整整。
可一旦碰上他认准的正事,便比谁都硬,别说接风宴,就是天王老子请他先喝口茶,他都未必肯停。
说好听点,是持身端正,公私分明。
说难听点,就是这人一旦上头,比石头还难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奉旨入京,眼下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恨不得立刻飞进皇城,见新君、论政务、施抱负,谁还有心思坐下来吃席?
这会儿让他歇,跟让一个憋了十几年终于轮到上场的人先去后头喝碗粥差不多,他能答应才怪。
不多时,渡江的船便备好了。
赵敬业办事确实利索,码头这边一句话传下去,船只、船工、护送兵丁,很快就安排得齐齐整整。
林川陪着方孝孺、林嘉猷以及一众士子上了船。
方孝孺站在前头,两个书童紧随左右,那几十名学生则依次登船,衣袂翻动,书袋轻晃,场面颇有些士林名流入京的味道。
赵敬业则带着江浦县一众官吏,齐齐留在码头上送行。
众人垂手而立,一直看着船离岸,看着缆绳收起,看着船头缓缓掉向江心,看着那船越行越远,这才慢慢散去。
赵敬业望着江面,心里却还在发紧。
今日这差事,总算没出大错。
可他也真真切切明白了一件事。
这帮大人物凑在一起,说话办事,是真能把人吓得心悬半空。
船只离岸,顺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