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阿福的茶叶盒(1 / 1)

1895年夏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又过了四年。

以西结的坟头长满了草,那个木头做的十字架已经发灰,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那是约瑟夫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深。

“以西结·史密斯,1813-1891,他记得。”

玛吉每天从那儿路过,都会站一会儿,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约瑟夫家的孩子又多了两个。老大托马斯已经十七岁了,比他还高半个头。最小的“记得”也四岁了,整天跟在驴后面跑,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驴呢?

驴还活着。

它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天就趴在那间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孩子们围着它玩,它也不恼,就那么趴着。有时候有人给它送吃的,它就慢慢嚼,嚼完了继续趴着。

没人知道它多少岁了。

玛吉有时候蹲在它旁边,问它:“你还能活多久?”

驴就眨眨眼睛。

玛吉就笑了。

阿福也老了。

他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一根拐棍。但他还每天去河边,坐在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有时候一去就是半天。

玛吉不问他看什么。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来路。

那条他从圣路易斯走过来的路,走了四年,走了一辈子。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玛吉正在菜地里拔草,阿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陪我去河边走走。”

玛吉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河边,坐在那两块石头上——阿福的那块,和玛吉的那块。他们在这儿坐了几十年了,石头都被磨得光滑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和四十年前一样。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玛吉。

是那个茶叶盒。

玛吉接过来,打开。

里面不是空的。装着一把土。

玛吉看着那把土,又看看阿福。

“这是什么?”

阿福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

“家。”

玛吉愣了。

“家?哪个家?”

阿福指了指南边。

“广东。台山。我来的地方。”

玛吉看着那把土,不知道说什么。

阿福继续说。

“那年,送茶叶给我的人,死之前,托人带给我这个。”

他指着那把土。

“他说,他从家乡带来的。一直留着。现在给我。”

玛吉想起那个台山杂货店的老人。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坐在柜台后面等死的人。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

玛吉沉默了。

阿福从她手里拿过茶叶盒,看着里面的土。

“他,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这个,是他的家,也是我的家。”

他合上盖子,又递还给玛吉。

玛吉没接。

“你留着。”

阿福摇摇头。

“给你。”

他看着玛吉。

“你,也是我家。”

玛吉愣住了。

四十多年了。从圣路易斯那个码头开始,她带着他走,他跟着她走。走过草原,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跨过界碑。住过破棚子,睡过马厩,挨过饿,冻过,差点死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他的什么。

阿福看着河水,慢慢说。

“我,广东人。来美国,修铁路。工友,死了。家,没了。一个人,走。”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遇见你。遇见驴。遇见约瑟夫。遇见以西结。一直走。走到这儿。停下来。”

他又看着河水。

“现在,你,是我家。驴,是我家。这个营地,是我家。”

玛吉的眼睛有点酸。

阿福把茶叶盒塞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我,没了,它还在。你看见它,就看见我。”

玛吉握着那个盒子,握得很紧。

“你还能活很久。”

阿福笑了。

那是玛吉很少见过的笑。

“活多久,都活。但这个,先给你。”

他看着河水,不再说话。

玛吉也看着河水。

太阳正在落山,把河面染成橙红色。

远处,营地里飘起炊烟,那是艾米莉在做晚饭。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河面上飘。

玛吉握着那个茶叶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

“嗯?”

“你那个茶叶盒,空了那么多年。后来装过菜籽,装过我给你的东西。现在装这把土。”

她转过头,看着他。

“它装了这么多东西。它累不累?”

阿福想了想。

“盒子,不知道累。人,知道。”

他看着玛吉。

“你累吗?”

玛吉想了想。

“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为什么?”

玛吉指了指那些炊烟,那些笑声,那条河,那些人。

“因为停了。”

阿福点点头。

“我也停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河水。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驴慢慢地走过来,趴在他们旁边。

阿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它,最累。”他说,“走了最久。”

玛吉点点头。

驴叫了一声,很轻。

那是“不累”的意思。

玛吉笑了。

她站起来,把茶叶盒收进口袋。

“走吧。回去吃饭。”

阿福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走。

驴也站起来,慢慢走。

他们走回营地里,走进那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

那把土还在茶叶盒里。

那个盒子还在玛吉口袋里。

阿福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