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以西结的最后一页(1 / 1)

1891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雪化了。

那年的雪化得特别慢。一直到四月,山坡上还有白花花的积雪,只有朝南的地方露出黑色的土。弗雷泽河涨起来了,轰轰的水声日夜不停,像是在喊什么。

以西结已经起不来了。

他躺在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小木屋里,盖着厚厚的毛毯,头底下枕着他那四本笔记本。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偶尔动一动,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想什么。

玛吉每天来看他。给他喂水,给他擦脸,给他换毯子。以西结瘦得只剩下骨头,手伸出来像枯树枝,但眼睛有时候还很亮,看着玛吉,嘴角动一动,像是要笑。

“以西结。”玛吉坐在他旁边,“今天好点吗?”

以西结摇摇头。

“不好。快到头了。”

玛吉没说话。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干干的,像冬天的树皮。

以西结看着她,忽然问:“玛吉,你信上帝吗?”

玛吉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事,但从没想过这个。

“不知道。”她说。

以西结点点头。

“不知道好。知道的人,都不对。”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我知道。后来发现,不知道。再后来发现,不知道也挺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上帝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记了四本本子。”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那些本子,给你。”

玛吉摇摇头。

“你自己留着。”

以西结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我留着没用。我快走了。你留着。给后人看。”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指了指枕着的那些笔记本。

“第一本,记的是波尼族的话。第二本,记的是夏延人的话。第三本,记的是这一路的人,事,地方。第四本,记的是这个营地。”

他看着玛吉。

“都给你。”

玛吉点点头。

“好。”

以西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

“玛吉,你说,我这一辈子,有用吗?”

玛吉想了想。

“有用。”

“什么用?”

“你记的那些东西。要是没人记,就没了。”

以西结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会有人看吗?”

玛吉摇摇头。

“不知道。”

以西结笑了。

“不知道好。知道的人,都是骗子。”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玛吉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约瑟夫也来看他。

他带着艾米莉和那几个孩子,大的小的站了一排。约瑟夫蹲在床边,看着这个跟着他们走了二十多年的老人。

“以西结。”

以西结睁开眼,看着他。

“约瑟夫。你老了。”

约瑟夫苦笑了一下。

“你更老。”

以西结笑了。

“对。我最老。”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是老大?叫什么来着?”

“托马斯。”约瑟夫说。

“托马斯。好名字。”以西结点点头,“这个是老二?”

“艾米莉,和她妈一个名字。”

“好。”以西结说,“这个是老三?”

“叫约翰。”

“约翰。好。”以西结看着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这个呢?”

“还没起名。”约瑟夫说,“等你起。”

以西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泪光。

“叫……叫‘记得’吧。”

约瑟夫没听懂。

“记得什么?”

以西结指了指那几本笔记本。

“记得有人走过。记得有人活过。记得有人记过。”

约瑟夫点点头。

“好。就叫记得。”

以西结闭上眼睛。

那几个孩子被带出去了。约瑟夫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以西结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没事。”

约瑟夫点点头,走出去。

阿福最后一个来。

他走进木屋,站在床边,看着以西结。

以西结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阿福。”

阿福点点头。

“你,还好?”

以西结摇摇头。

“不好。快走了。”

阿福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和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的人。

从圣路易斯开始。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弗吉尼亚城,旧金山,俄勒冈,哥伦比亚河,普吉特海湾,界碑,这个营地。

二十多年。从黑头发走到白头发。

“阿福。”以西结忽然开口。

阿福看着他。

“你那茶叶盒,还在吗?”

阿福点点头。

“在。玛吉那儿。”

以西结点点头。

“好。留着。别扔。”

阿福又点点头。

以西结看着屋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福,你说,上帝会说中国话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以西结笑了。

“我问了一辈子这个问题。现在快走了,还没找到答案。”

他看着阿福。

“你说呢?”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但祂,听得懂。”

以西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知道?”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有人说话。祂听见。”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对。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以西结。”

以西结没睁眼。

“什么?”

阿福说:“你,记的那些,有用。”

以西结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阿福走出去。

那天晚上,玛吉守在西以结床边。

火盆里烧着柴,暖融融的光照在木屋里。以西结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说几句话。

“玛吉。”

“嗯?”

“那年在盐湖城,那个杨长老说的‘上帝的市场份额’,你还记得吗?”

玛吉想了想。

“记得。”

以西结笑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上帝没什么市场份额。祂在哪儿都不在。也在哪儿都在。”

他看着火。

“在波尼族老太太的话里。在夏延人抽烟的时候。在阿福喝茶的时候。在你用那口破锅煮汤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在驴的眼睛里。”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看着火,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玛吉,我想坐起来。”

玛吉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那几本笔记本。

“拿一本给我。”

玛吉把那本最旧的递给他。

以西结接过来,慢慢翻开。那些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有汗渍,有血渍。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波尼族的话。夏延人的话。路上的人,事,地方。名字,地名,日子。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上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那些木屋,那条河,那些人。画了玛吉,画了约瑟夫,画了阿福,画了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那支笔跟了他二十多年,笔杆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画的下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

以西结看着她。

“写的什么?”

玛吉摇摇头。

“我不认识。”

以西结笑了。

“好。不认识好。认识的人,都记不住。”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着。

外面的河水轰轰地流着。

驴在门口叫了一声。

玛吉抬起头,看着以西结。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

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了。

但她握着。

第二天早上,营地里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木屋外面,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的。男人摘了帽子,女人低着头,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不懂发生了什么。

玛吉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四本笔记本。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脸。白的,黑的,黄的,混血的。老的,少的。来的,走的。活的,死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他叫以西结。七十八岁。跟了我们二十五年。”

她停了一下。

“他记了一辈子。记他说过的话,见过的人,走过的地方。记那些快没了的语言,快没了的人,快没了的事。”

她把那几本本子举起来。

“这些东西,他留给我们。”

她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识字没关系。你们不看也没关系。但只要这些东西在,就有人记得他。”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低下头,看着驴。

“你也记得,对不对?”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弗雷泽河,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是那些山,山顶上还有雪。远处是北边,那些苏族人走去的方向。

她把那几本本子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人们慢慢散了。

玛吉站在那儿,抱着那些本子,站在春天的阳光里。

风吹过来,暖暖的。

河水哗哗地流。

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