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北方的来客(1 / 1)

1890年冬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十四年过去了。

营地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走了,往北去了,听说那边有金矿。有的人死了,埋在山坡上,木头做的十字架一排一排的。有的人留下来了,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还在。

玛吉四十一岁了。

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她站在那儿,腰还是直的,眼睛还是很亮。

约瑟夫三十九了。他和艾米莉生了四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三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的胡子一大把,看起来比他爹还老。

以西结七十七了。他走不动了,整天坐在火堆旁边,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但他的笔记本又写满了三本,整整齐齐摞在他身边。

阿福五十四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有点驼,但还每天去河边叉鱼。十四年下来,他成了营地里最好的渔夫。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条河,没有人比他更懂那些鱼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驴呢?

驴还活着。

没人知道它多大了。阿福从圣路易斯带着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头成年驴了。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活着。毛全白了,走路慢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趴着。但它还活着。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驴。

“还活着?”她问。

驴就眨眨眼睛。

玛吉就笑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开始下雪,十一月初雪就积了半人高。营地里的人缩在木屋里,轻易不出门。只有阿福还每天去河边,凿开冰,看看有没有鱼。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傍晚,营地里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十几个,有老有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地走来。

玛吉第一个看见他们。

“有人来了!”她喊起来。

营地里的人都跑出来,站在雪里,看着那群人走近。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的脸——是印第安人。但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印第安人,是另一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嘴唇冻得发紫。有的人光着脚,脚已经冻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走到玛吉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有水吗?”他问。英语很慢,但清楚。

玛吉点点头,转身去拿。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营地,看着那些木屋,那些菜地,那些人,那头趴着的白驴。

他的眼睛动了动。

那些人被安排进几间空着的木屋里。玛吉让人生了火,煮了热汤,拿了干粮。那些人围着火,慢慢喝着汤,一言不发。

玛吉坐在那个老人旁边,看着他喝汤。

“从哪儿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南边。美国。”

玛吉的心动了一下。

“美国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伤膝河。”

玛吉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人继续说。

“南达科他。苏族人的地方。”

玛吉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今年冬天。十二月。军队来了。杀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死了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都死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

“为什么?”

老人看着她。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印第安人。”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下来了。我女人,孩子,死了。都在那边。”

玛吉说不出话。

老人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你们这儿,让印第安人待吗?”

玛吉点点头。

“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那种一直绷着,终于可以松下来的抖。

玛吉站起来,走出木屋。

外面雪还在下。雪落在她脸上,冰凉的。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玛吉把所有人都叫到她的木屋里。

阿福来了。约瑟夫和艾米莉来了。以西结被人扶来了。还有几个营地里待得最久的人。

玛吉把那个老人的话说了一遍。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都死了。

木屋里沉默了很久。

约瑟夫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以西结看着火,慢慢说。

“伤膝河。一八九零年十二月。”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过这个地方。有个预言。说印第安人穿上一种特殊的衣服,就能刀枪不入。军队怕了,就去镇压。”

他睁开眼睛。

“结果呢?刀枪不入是假的。子弹是真的。”

阿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叉过无数条鱼,盖过木屋,种过地。但那双手也修过铁路,挖过山,埋过工友。

他看着木屋外面。外面,那些苏族人住的地方,灯火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出去。

玛吉跟在他后面。

雪还在下。阿福站在雪里,看着那些亮着灯的木屋。

玛吉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他说,“和我一样。”

玛吉看着他。

阿福指了指自己。

“我,中国人。他们,印第安人。一样。”

他又指了指南边。

“那边,不要我们。这边,要。”

玛吉点点头。

阿福看着那些木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木屋。

驴趴在他门口,看见他回来,眨了眨眼睛。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老。”他说,“我,也老。”

驴叫了一声,很轻。

阿福站起来,走进木屋。

雪还在下。

第二天,玛吉去看那些苏族人。

那个老人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和几个年轻人说话。看见玛吉进来,他站起来。

玛吉在他旁边坐下。

“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人看着火。

“不知道。先活下来。然后……再说。”

玛吉点点头。

老人看着她。

“你叫什么?”

“玛吉。”

老人点点头。

“玛吉。我叫‘奔跑的狼’。”

玛吉愣了一下。

“奔跑的狼?”

老人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

“我们苏族人的名字,都是这样的。奔跑的狼,站立的熊,白牛,黑麋鹿。你们白人觉得奇怪。”

玛吉想了想。

“我们也有名字。玛吉,约瑟夫,阿福,以西结。你们不也觉得奇怪?”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玛吉也笑了。

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他们。

老人看见驴,眼睛亮了亮。

“这驴……”

玛吉点点头。

“跟了我们二十多年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驴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

“好驴。”他说,“它什么都知道。”

玛吉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苏族人在营地里住下来了。

男人帮忙砍树,打猎。女人帮忙做饭,缝衣服。孩子们和营地里别的孩子混在一起,跑来跑去,用半生不熟的话交流。

一个月后,奔跑的狼来找玛吉。

“我们要走了。”

玛吉愣了。

“去哪儿?”

他指了指北边。

“往北。听说那边有地方,可以打猎,可以活着。”

玛吉看着他。

“这儿不能活吗?”

奔跑的狼摇摇头。

“能活。但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是苏族人,要在草原上活着,骑马,打猎。在这儿,在树林里,在河边,不是我们的活法。”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

“我们要找自己的地方。”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早上,那些苏族人收拾好东西,站在营地门口。

奔跑的狼走到玛吉面前。

“谢谢。”

玛吉摇摇头。

“不用谢。”

奔跑的狼看着她,又看看阿福,看看约瑟夫,看看以西结,看看那头白驴。

“你们,是好的人。”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那些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走进雪里。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驴叫了一声。

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那些人的背影没有回头。

但他们听见了。

玛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