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远方的消息(1 / 1)

1876年秋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三年过去了。

营地变了样。那些帐篷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间结实的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河边。木屋周围是开垦出来的菜地,土豆、豆子、洋葱、萝卜,一垄一垄整整齐齐。菜地再往外,是新开出来的麦田,虽然不大,但秋天的时候黄澄澄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人多了。三年前只有几十个人,现在有上百了。有白人,有黑人,有中国人,有印第安人,还有数不清的混血孩子跑来跑去。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但都能听懂几句彼此的话。

玛吉站在自己的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二十七岁了。手上全是老茧,脸上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玛吉!”有人在喊她。

她转过头。是玛丽,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衣服。

“下午有人来了!从南边来的!带了好多消息!”

玛吉心里动了一下。

消息。从南边来的消息。

她放下手里的活,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

中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白人。衣服破旧,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见过大世面、有话要说的光。

男人正在喝水。喝完了,他抹了抹嘴,开口了。

“你们想知道美国那边的事?”

人群点头。

男人看了看周围的人,白的人,黑的人,黄的人,混血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说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

“第一条消息。一八七六年六月,蒙大拿领地,小巨角河。”

他顿了顿。

“卡斯特将军。你们听说过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他是个打仗的。打印第安人出名的。今年六月,他带着两百多个兵,去攻打苏族和夏延人的营地。”

阿福站在人群边上,听到“夏延人”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普拉特河上那些要烟草的夏延人。想起那个看着驴的老人。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

男人继续说。

“他以为能打赢。结果呢?营地里的印第安人比他想象的多了十倍。两百多个兵,全死了。卡斯特自己也死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有人问:“印第安人赢啦?”

男人点点头。

“赢了。但赢了有什么用?”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看着那个问话的人。

“你知道美国有多少人吗?三千万。你知道印第安人有多少吗?二十万。卡斯特死了,会有更多人替他报仇。”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怀里。

“这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人群沉默下来。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

她想起波尼族的老太太。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也许再过几十年,波尼族就没有了。”

几十年。

也许不用几十年。

男人带来的第二条消息是关于铁路的。

“铁路修通了。”他说,“一八六九年就修通了。东边的联合太平洋,西边的中央太平洋,在犹他接上了。现在从纽约坐火车,七天就能到旧金山。”

人群里有人欢呼。

玛吉没出声。

她看着阿福。阿福站在人群边上,一动不动。

铁路修通了。

七天。

他们走了四年。

阿福从怀里掏东西,掏了个空——他的茶叶盒早就送给玛吉了。他放下手,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男人还在说。

“现在运东西方便了。从东部运货到西部,以前要几个月,现在几天就到了。铁路公司赚翻了。那些修铁路的工人呢?死的死,散的散。没人记得他们。”

阿福转过身,走了。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驴站在他旁边,也转过身,跟他一起走了。

第三条消息是关于中国人的。

男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报纸,展开。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排华法案——续”

“去年又加了几条。”他说,“中国人不能和白人结婚。中国人不能在法庭上作证。中国人不能拥有房产。中国人……”

他停住了。

因为人群里的中国人开始走开。

那个三年前来的瘦男人,第一个低下头,走了。另外几个跟着他,也走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一个接一个走开了。

男人张了张嘴,没继续说下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开。他们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

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这个国家,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中国人”。是“不喜欢我”。

她突然明白,那些人离开美国,不是因为他们想走。是因为他们不得不走。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唱歌。

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自己的木屋前,小声说着什么。火堆还在烧,但围在火堆旁边的人少了。

玛吉端着一碗炖菜,走到阿福的木屋前。

阿福坐在门口,看着远处。驴趴在他旁边。

玛吉在他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

“吃点东西。”

阿福接过来,没吃。就那么端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铁路,我修的。”

玛吉点点头。

“四年。走到加州。看见海。”

他又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说:“那个卡斯特,我不认识。那些夏延人,我也不认识。但……”

他没说完。

玛吉替他说了。

“但你认识的人,和他们一样。”

阿福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远处是弗雷泽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些人,会死。会没了。”

玛吉没说话。

阿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炖菜。

“我,在这儿。他们,在那边。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命。”

玛吉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还活着。”

阿福点点头。

“活着。”

他端起碗,开始吃。

那个男人和他的女人在营地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玛吉听他说了更多的事。

关于印第安人的。苏族赢了小巨角,但之后呢?军队增兵了,追着他们打。很多部落投降了,被赶进保留地。不投降的,就往北跑。跑到加拿大来。

“往北跑?”玛吉问。

男人点点头。

“对。加拿大这边不收他们吗?”

男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这边没有军队追着杀他们。”

玛吉想起那个界碑。想起她站在界碑前,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她知道,有些人也在往这边走。

为了活命。

第三天早上,男人和他的女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往北走。

“还往北?”玛吉问。

男人点点头。

“听说北边有金矿。去看看。”

玛吉看着他们,想起当年传单杰克说的话。

“往西!黄金!”

现在传单杰克的黄金在哪儿?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也会像他们一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保重。”她说。

男人点点头。

他们走了。

玛吉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还会遇到什么?”玛吉问。

驴没回答。

但玛吉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他们都会继续走。

就像他们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玛吉把阿福、约瑟夫、以西结都叫到一起。

约瑟夫现在不是小伙子了。他二十五了,脸上有了胡子,手上全是茧。艾米莉坐在他旁边,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明年春天,他们就有孩子了。

以西结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还是一样的亮。

阿福还是老样子。话少,坐得直,眼睛看着远处。

驴趴在他们中间。

玛吉看着他们几个人。

“那个男人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他们点点头。

玛吉继续说。

“美国那边,越来越乱。这边呢?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也会乱起来。”

约瑟夫看着她。

“那我们怎么办?”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在这儿。”

她指了指那些木屋,那些地,那些人。

“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弄出来的。没人给我们的。我们种的地,盖的房子,过的日子。”

她看着阿福。

“你修的铁路,他们忘了。你挖的矿,他们占了。你流的汗,他们不记得。但在这儿——”

她指了指脚下。

“这块地,记得。”

阿福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以西结开口了。

“我那个笔记本,写满了。最后一页,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你们,画了驴,画了那些木屋,画了那条河。”

他看着远处。

“也许有一天,这个营地也会没了。但那个本子,如果有人看见,就会知道,有一群人,在这儿活过。”

约瑟夫握着他女人的手,没说话。

艾米莉靠在肩膀上,也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玛吉笑了。

“它说什么?”

没人回答。

但他们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木屋上,照在那些菜地上,照在弗雷泽河上。

远处,河水哗哗地流着。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