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夏天(1 / 1)

1873年夏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土豆苗是六月初冒出来的。

那天早晨玛吉照常去地里看,一蹲下,就看见了那些嫩绿的小芽,顶着土块钻出来,细细的,弱弱的,但确实是活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玛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出来了?”

“出来了。”

玛丽笑了。

“第一年种,能长成这样,不错了。”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小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七年了,她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种过一样东西。

现在她种了。

它们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等。锄草,浇水,等着。”

玛吉点点头。

她突然想哭。

但没哭。

阿福学会了打鱼。

不是用网,是用叉。那个法国人教的。站在河边,盯着水里的鱼,等它游近了,一叉下去。

阿福叉不准。一开始十次能叉到一次就不错了。但他每天都去,每天都练。

一个月后,十次能叉到三四次了。

他叉到的鱼拿回营地,大家一起吃。没人说他叉得少,叉到了就是肉,叉不到就吃别人叉的。

有一天,他叉到了一条很大的鲑鱼,足足有十几斤重。他扛着鱼走回营地,一路上的人都看他。

“好鱼!”有人喊。

阿福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他把鱼拿到玛吉面前。

玛吉正在地里锄草,抬起头,看见那条大鱼,愣住了。

“你叉的?”

阿福点点头。

玛吉看着那条鱼,又看看阿福。

“今晚加餐。”

阿福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没走。

玛吉看着他。

“怎么了?”

阿福想了想,说:“我,以前,只会挖。”

玛吉没听懂。

阿福指了指那条鱼。

“挖山,挖路,挖土。不会别的。现在,会叉鱼了。”

玛吉看着他。

“这是好事。”

阿福点点头。

他扛着鱼走了。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变了很多,是变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约瑟夫和一个姑娘好上了。

那姑娘叫艾米莉,是法国人和印第安人生的,十七岁,黑头发黑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爹就是那个整天唱歌的法国人。

约瑟夫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他正好去打水,看见她蹲在那儿,背影很好看,就走不动了。

“看什么?”玛吉问他。

约瑟夫脸红了,支支吾吾。

玛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喜欢就去说话。”

约瑟夫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说……说什么?”

“说你叫什么,从哪儿来,想干什么。”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

他去了。

他说他叫约瑟夫,从美国来,现在在营地住,会砍树,会打水,会生火。

艾米莉看着他,笑了一下。

约瑟夫就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铺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西结被他吵醒了,问:“怎么了?”

约瑟夫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就喜欢。别吵我睡觉。”

约瑟夫不说话了。

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河边了。

以西结开始教营地里的小孩认字。

不是教英文,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写自己家乡的名字。有法国孩子,有英国孩子,有混血孩子,有几个印第安孩子。

“你叫什么?”

“皮埃尔。”

“你从哪儿来?”

“这儿。”

“你爸妈从哪儿来?”

“我爸从法国来。我妈从这儿来。”

以西结就在纸上写:皮埃尔,法国,不列颠哥伦比亚。

小孩看着那几个字,眼睛亮亮的。

“这是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小孩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跑走了。

玛丽在旁边看着,问以西结:“你教这些干什么?”

以西结想了想。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玛丽没听懂。

以西结也没解释。

他继续教下一个孩子。

驴呢?

驴还是驴。

它每天在营地里转悠,哪儿都去。有时候去地里看玛吉锄草,有时候去河边看阿福叉鱼,有时候去那几个小孩中间趴着,听他们叽叽喳喳。

小孩们喜欢它,给它起了一堆外号。有的叫它“大耳朵”,有的叫它“灰袍子”,有的叫它“不说话的老头”。

驴都不在乎。

它只是趴着,听他们说。

偶尔叫一声,把他们吓一跳,然后哈哈笑。

七月中旬,营地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国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走路摇摇晃晃。他从南边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福看见他,跑过去扶住。

那人看着阿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福把他扶到自己的房子里,给他水,给他吃的。

那人缓过来一点,开口了。

“美国……待不下去了。”

阿福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福。

是一张报纸,揉得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排华法案正式生效”

“中国人不得入境”

“已在美华人限期登记”

阿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人说:“加州的中国人,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有的被抓了。不知道怎么办。”

阿福把报纸折好,还给他。

“这儿,没事。”

那人看着他。

“这儿……让中国人待?”

阿福点点头。

“让。”

那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阿福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等着他抖完。

过了很久,那人抬起头。

“我……我能留下吗?”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些帐篷,那些木屋,那些人。

“他们,不问。”

那人看着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白的,黑的,黄的,说着各种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阿福旁边。

驴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那人低下头,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这驴……”他说。

阿福说:“它,比人聪明。”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营地里多了一个人。

没人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来。

他们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多盛了一碗汤。

那人端着汤,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唱歌的人,喝酒的人,说话的人。

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汤喝了。

玛吉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切。

阿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

阿福摇摇头。

“没问。”

玛吉看着他。

“不问?”

阿福点点头。

“不问。”

玛吉想了想,也点点头。

“不问也好。”

她看着那个新来的人,他正看着火,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高兴,是一种……

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表情。

驴走过来,趴在他们中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木屋上,照在那些刚长起来的土豆苗上,照在弗雷泽河上。

夏天还长。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