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盐湖城,再次(1 / 1)

1898年夏天,犹他领地,盐湖城

玛吉走了一个多月。

从那个小站往南,穿过草原,翻过小山,渡过几条河。路比四十多年前好走了,有些地方修了公路,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驿站,花几个钱就能坐一段马车。

但她没坐。她走。

脚底下的路和记忆里的路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她觉得前面走着的还是那群人——阿福在左边,驴在最前面,约瑟夫跟在后面,以西结抱着他的笔记本。可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只有她一个人。

六月底的一天,她看见了一座城市。

不是当年那座规规矩矩的小城了,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高的三四层,矮的也整整齐齐。街道更宽了,铺着石板,两边种着树。街上走着马车、电车、自行车,还有穿着时髦衣服的男男女女。

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白色教堂还在。高耸的尖塔,金色的天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玛吉站在城外,看着那座教堂,看了很久。

三十三年了。

那年她二十七岁,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杨长老站在城门口,对他们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现在她六十三岁,又站在这里。

往西走的人,还剩几个?

她走进城里。

街上的人很多,没人注意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太婆。她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找到了那条巷子,那个“移民接待所”。

巷子还在,但房子变了。当年的木头房子换成了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她不认识,但猜得出来——大概是什么新的机构。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黑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看见玛吉站在门口,愣了愣。

“大娘,你找谁?”

玛吉想了想。

“三十三年前,有个杨长老,在这儿。”

年轻人眨眨眼睛。

“杨长老?你说的是一百岁的杨长老?”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三十三年前。他从东边来,路过这儿。”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长老是我爷爷。他十年前去世了。”

玛吉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双走烂了的靴子,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你是那年往西走的人?”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我爷爷提起过。说有一年,来了几个人,一个姑娘,一个中国人,一个传教士,一个小伙子,还有一头驴。他说那几个人,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玛吉的嘴角动了动。

“他还说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他说,那个姑娘眼睛里有东西。一直往前看。那种人,要么死在路上,要么走出个名堂。”

玛吉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她。

“大娘,你……你是那个姑娘?”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玛吉请进屋里,给她倒茶,拿点心,忙前忙后。

玛吉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和他爷爷长得像,眼睛一样的亮。

“你叫什么?”

“杨。单名一个光字。杨光。”

玛吉点点头。

“你爷爷葬在哪儿?”

杨光指了指城外。

“山坡上。他自己挑的地方,说要能看见西边。”

玛吉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那个山坡在城西,不高,但能望得很远。远处是盐湖,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更远处是山,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

杨长老的坟很简单,一块石碑,刻着名字和年月。碑前放着几块石头,是摩门教徒的习惯。

玛吉站在碑前,看着那几个字。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那个老人站在城门口,对他们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她往西走了。走了三十三年。走到走不动了,又走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她打开那个装着故乡土的盒子,捏了一小撮,撒在杨长老的碑前。

“杨长老,”她说,“这是阿福的。他从广东来,走了四年,在北边停了二十三年。他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风吹过来,把那撮土吹散了,落在碑前,落在石头上,落在地上。

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捏了一小撮,也撒在碑前。

“这是阿福坟头的土。他埋在弗雷泽河边,和驴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又把那撮土吹散了。

她把盒子收起来,放回口袋。

杨光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玛吉开口了。

“你爷爷,是个好人。”

杨光点点头。

“我知道。”

玛吉转过身,看着那片盐湖。

“他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往西走的人,都死了。”

杨光看着她。

“大娘,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玛吉想了想。

“因为东边没什么可去的了。”

那天晚上,杨光留玛吉住下。

他给玛吉准备了干净的床铺,热水,热饭。玛吉很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躺下去像躺在云上。

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他们几个人挤在那个接待所的通铺上,约瑟夫打呼噜,以西结在梦里念叨着什么,阿福靠着墙坐着,看着窗外。

现在约瑟夫在营地里,有老婆有孩子。以西结埋在河边,笔记本在她包袱里。阿福埋在驴旁边,土在她口袋里。

她一个人在这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玛吉要走了。

杨光送她到城门口。

“大娘,你要去哪儿?”

“圣路易斯。还有别的地方。”

杨光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玛吉。

“拿着。路上用。”

玛吉打开看了看,是几个银元。

她摇摇头,要还给他。

杨光按住她的手。

“我爷爷说的。那几个人,要是有回来的,帮一把。”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袋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替我谢谢你爷爷。”

杨光点点头。

玛吉转过身,往东边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光还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东边,是她来时的路。

也是她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