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孰是孰非(1 / 1)

那人脚步不停,直往正屋走来,齐昭退无可退,急中生智,钻进了狭窄的床底。

一个黑影进了屋,动作很轻,但透着股急躁。

他四处翻找,骂了句脏:“该死的贱妇,究竟把东西藏哪去了!”

声音有些耳熟。

是梦中的那个哑嗓子。

“算了,”最后,他停在屋子中央,喃喃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齐昭松口气,期待他快点离去,视角受限,她只能看到那人四处走动了一番。

渐渐地,齐昭闻到一股浓重的桐油味。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随那黑影的动作落在地上。

是火折子。

火苗“呼”地窜起来,黑影转身离去。

火势蔓延的很快,浓烟开始弥漫。

齐昭顾不上再躲,想从床下钻出去,翻身时却借着火光看到了床脚处的砖块,似乎与周围有些许不同。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探察了,捂着口鼻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就撞进了蒙面男人黑沉沉的眼。

“你是谁?”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凶狠,“谁派你来的?”

齐昭反应极快,在他出手前猛地低头,从他腋下钻过,往院子里跑。

然而刚跑出两步,脑后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天旋地转,她摔倒在地。

“既然你运气不好,那就一起烧了吧。”

齐昭不合时宜地想,这哑嗓子,还真是钟情于打人脑袋。

浓烟灌进肺里,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一片刺目的橙红。

——

齐昭猛地睁开眼,肺里仿佛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灼痛。

她想大口喘息,想检查自己伤势,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眼前处处熟悉,正是在义庄。

此刻她正翻阅着手中的书册,这双手却不对。

布满皱纹,骨节粗大。

这不是她的手,是齐老鬼的手。

齐昭愣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在梦里,在齐老鬼的身体里。

齐老鬼正面临着死劫!

齐昭慌了神,她想喊,想让齐老鬼跑,想让他警觉。

可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的意识困在这具苍老的身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窗外传来轻微的异响,齐老鬼警惕地眯起眼,迅速吹熄了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齐昭感觉到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把自己隐没在角落阴影里。

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动,有人压低声音问:“人呢?”

“跑了?”

齐昭听出来了,正是老五和哑嗓子。

齐老鬼缩在墙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去隔壁看看。”两道黑影转身离开,齐老鬼正待松口气,一道寒光瞬间从侧面刺来。

齐老鬼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双手下意识握住刀刃,血从指缝间涌出。

“老东西,还挺警觉。”老五冷笑一声,用力抽出刀。

齐老鬼倒在地上,血汩汩地流出来。

“这里也烧了吧,主子怕再生事端。”

齐老鬼躺在血泊里,气息越来越弱。

齐昭感受着他的痛苦,感受着生命从他体内一点点流失,看着黑暗吞没一切。

——

“师傅!”

入目是浓烟滚滚的火海,齐昭趴在地上,浑身无力,噩梦迫使她提前从昏迷中惊醒。

火已经烧到了屋顶,横梁在头顶摇摇欲坠。

想起梦中的一切,齐昭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她用肩膀撞开变形的门,摔在地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林月娘住的偏,此刻才有几条街巷外的百姓发现这边这样大的火势,喧嚣着准备过来灭火。

齐昭顾不上喘息,爬起来就往义庄的方向跑。

夜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她想起今日凌晨,自己站在验尸房中,与齐老鬼说的那些话。

“你想怎么做?”

她怎么说的?

她说:“至少我们应该在格目上如实记录伤情,至于刑部如何处置,是他们的事情,但我们不能伪造证据。”

“我也会趁案件上呈的这点时间去尝试调查,看能不能找到相关证据。”

彼时的齐老鬼笑着提笔蘸墨:“你这倔脾气,倒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是她,是她让师傅卷入这件事的。

如果她没有自以为是地坚持,师傅只需要写一份“失足落水”的格目,天亮交给差役,一切就都结束了。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天真害死了师傅。

齐昭跑得肺都要炸开,眼泪被风吹糊了视线。

她心中还隐隐存着一丝希望,梦境比现实发生要早,或许她能赶上救下师傅。

终于,义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火光。

又是火光。

义庄也在燃烧。

齐昭几乎是扑进院子里的,齐老鬼的卧房已经塌了一半,门一推就倒。

“师傅!”

烟雾弥漫中,她摸索到了梦中的那个墙角。

齐老鬼躺在地上,腹部上的黑红窟窿还在往外汩汩流着血。

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齐昭小心翼翼搀扶起他,艰难地避开四处掉落的木块,将他拖到院子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师傅……师傅……”齐昭跪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齐老鬼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昭……丫头……”

“师傅,我在,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没用的……”齐老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微弱摇头,“丫头……你……没错……”

“不,是我执意多事……”

“对方这么大阵仗,只怕那具尸体……送来的那一刻起……”齐老鬼艰难喘气,无奈苦笑,“我们就……被牵扯进来了……不是你的错……”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太多不平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丫头……昭者,明也……”

“我希望你……永远……看得清真相……”

“也永远……敢说出真相……“

“师傅……”齐昭泪如雨下。

“别负罪,也别害怕,”他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走下去……”

手从齐昭掌心滑落,她跪在那,一动不动。

远处隐隐传来锣声。

“走水了!义庄走水了!“

齐昭脊背一僵,那锣声越来越近,伴着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往这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