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城,王宫正殿。
烛火彻夜通明。
江致远站在桌前,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那张大唐边防部署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处关隘,每一处驻军,每一处粮草囤积点,都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江致远终于抬眼了。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这里。”他说。
千升凑上前。
“殿下?”
江致远的手指沿着云州向东移动,越过三座城池,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青石镇。”他说,“守军只有八百,却是云州粮道必经之地。断了这里,云州就成了一座孤城。”
千升眼睛一亮。
“殿下的意思是……”
江致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在舆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
“云州、肃州、凉州、甘州……”他喃喃道,“大唐在西域的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破绽可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新帝登基,边防废弛。那些老将,要么被贬,要么告老。如今镇守边关的,大多是毫无经验的世家子弟。”
千升听得心惊。
“殿下,您的意思是……”
江致远转过身,看着窗外。
“等芙蓉生下孩子后,准备发兵。”
五个月后,芙蓉殿。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归义城的夜空。
江致远守在殿外,听见那声啼哭,脚步微微一动。
他没有进去。
直到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跪在他面前。
“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子!”
江致远低头看去。
那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
可那眉眼
他愣住了。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云安。
不是像芙蓉,是像云安。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小鼻子的弧度,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云安的影子。
江致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殿下,”产婆笑道,“小皇子长得真俊,像您,也像贵妃娘娘……”
江致远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满心欢喜。
“叫暮安。”他忽然开口。
“杨暮安。”
沈沅宫中。
消息传来时,沈沅正在给念安喂粥。
“娘娘,芙蓉贵妃生了,是个小皇子。殿下赐名……暮安。”
暮安。
念安,暮安。
一个念着云安,一个春树暮云便就如此思念她吗。
沈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安。
那孩子睁着大眼睛看她,懵懂无知。
“母妃……”
沈沅把他抱紧。
“念安。”她轻声说,“你记住,你才是嫡长子。”
念安不懂,只是默默的点头。
沈沅抬起头,望着芙蓉殿的方向。
侍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要去看看吗?”
沈沅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把念安交给侍女。
芙蓉殿那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三日后,江致远出征。
大军集结,旌旗蔽日。
江致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望着前来送行的众人。
沈沅抱着念安,站在人群最前面。
“殿下,”千升策马上前,“时辰到了。”
江致远点了点头。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走吧。”她对侍女说,“回宫。”
当夜,芙蓉殿。
芙蓉正在哄暮安睡觉。
孩子刚吃饱,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那张小小的脸,确实像极了云安。
芙蓉看着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侍女走进来,轻声道,“沈娘娘来了。”
芙蓉微微一怔。
沈沅?
她来做什么?
门帘掀开,沈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芙蓉妹妹。”她轻声唤道。
芙蓉起身行礼。
“沈姐姐。”
沈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
“真像。”她说。
沈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继续睡。
“真可爱。”沈沅说。
芙蓉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沈姐姐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沈沅收回手,看着她。
“妹妹,”她说,“你知道殿下为什么给你取名芙蓉吗?”
芙蓉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殿下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孩子吗?”沈沅笑了笑。
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芙蓉的手,微微收紧。
“姐姐想说什么?”
沈沅叹了口气。
“妹妹,我不怪你。”她说,“你只是个替身。”
“可这个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暮安的脸上。
“这个孩子,太像了。”
芙蓉的心猛地一沉。
“姐姐——”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孩子。”
她看着芙蓉,目光复杂。
“可你……”
她没有说完。
芙蓉的脸色变了。
“姐姐想杀我?”
沈沅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妹妹,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殿下出征,这一去不知多久。若他胜了,班师回朝,你和小皇子自然是荣华富贵。可若他败了……”
她顿了顿。
“若他败了,你就是小皇子,最大的隐患。”
芙蓉的脸色惨白。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沅看着她,“你死了,小皇子才能活。”
芙蓉的身体在发抖。
她看着桌上那个小瓷瓶,看着里面那致命的毒药,又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我可以死。可孩子……”
“孩子我会养。”沈沅说,“他会和念安一起长大,他会是归义的小皇子,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芙蓉看着她,眼眶里满是泪水。
“姐姐……你保证?”
沈沅点了点头。
“我保证。”
芙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暮安。”她轻声说,“娘……走了。”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瓷瓶。
她的手,在发抖。
可她还是没有犹豫。
她仰起头,将瓷瓶里的毒药一饮而尽。
毒发得很快。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去,倒在榻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沈沅站在一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
“来人。”
侍女们鱼贯而入,看见倒在地上的芙蓉,脸色大变。
“娘娘,这……”
“贵妃娘娘产后血崩,不治身亡。”沈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出征,为不影响殿下贵妃密不发丧。”
侍女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
“是。”
一个时辰后,归义城外沙�
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麻袋,快步走向沙漠深处。
到了地方,他们解开麻袋,将里面的尸体倒了出来。
是芙蓉。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霜。
两个黑衣人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脚步声远去。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一声,两声,三声……
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们围上来,围着那具尸体,嗅了嗅。
然后,扑了上去。
撕咬声,在夜色中响起。
久久不绝。
沈沅宫中。
她坐在榻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念安和暮安。
并排躺在一起,睡得香甜。
“暮安。”她轻声唤。
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继续睡。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
“妹妹。”她轻声说。
“你放心,我会好好养他。”
半月后,贵妃的死实在瞒不住了,沈沅开始在归义城发丧。
贵妃芙蓉,产后血崩,不幸薨逝。
举城哀悼。
小皇子暮安,交由沈沅抚养。
一切,都按规矩办。
没有人敢说出真相。
密信送到了大营中。
千升低下头,看着那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贵妃薨,小皇子安,由沈娘娘抚养。”
千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殿下……”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