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本部次官铃木宗作翻开下一页部署文件,清了清嗓子。
“南方军第二十五军司令官,由山下奉文中将出任。”
“主攻方向马来亚半岛及新加坡要塞。”
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坐在陆军那半边的几位将领互相瞥了一眼。
有人低头翻文件,翻得特别慢,嘴唇紧抿。
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那个压不下去的撇嘴。
山下。
这个名字在陆军内部,从来不是靠战功传开的。
这个名字在帝国陆军内部,从来都不是靠什么铁血战功传开的,而是靠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数据。
一百八十斤。
整整一百八十斤。
跟三十七毫米口径平射步兵炮一样重。
在座的没人能忘记三年前那场秋季大演习。
山下骑着一匹体格壮硕的东洋军马,准备威风凛凛地检阅部队。
结果那匹可怜的马刚走到第三圈,前腿猛地一软,当场翻了白眼跪了下去。
山下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过去,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演习场上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从那以后,山下的坐骑从单马换成了驮炮用的双马。
“步兵炮”的绰号,就是从这儿来的。
比绰号更致命的,是他手底下那支部队。
第四师团。
常备甲种师团,兵员全部来自大阪。
按编制和装备水准,应当是帝国陆军的一等精锐。
可大阪人天生就不是当兵的料。
多年前,日俄战争,第四师团接到突击命令。
别的师团冲锋号一响,端着刺刀往上冲。
第四师团倒好,前线大炮一响,这帮兵油子集体掉头往后跑!
一口气跑到炮弹打不着的安全地带,然后卸下行囊,就地摆摊。
开始向撤退下来的友军兜售从国内带来的紫菜和牛肉罐头!
上级追究。
战后上面震怒追究,第四师团长不仅不认罪,还振振有词地狡辩。
“保存实力,以待战机。”
这种不要脸的传统,在第四师团代代相传。
到了山下手里,非但没刹住车,反而登峰造极。
师团里的士兵白天操练敷衍了事,晚上全跑去附近的集市做小买卖。
有人倒腾军靴,有人贩卖军用罐头,更有甚者,直接在营房门口挂出了“大阪商会”的布幡。
山下刚上任时,还想着烧三把火整顿军纪。
结果半年折腾下来,不仅没管住手底下的兵,他自己那颗商人脑子反倒觉醒了。
竟然用军部下拨的演习经费,去黑市上大肆倒卖钢材和橡胶。
事情败露后,大本营气得差点吐血,一纸调令直接将他撤职候查。
“窝囊废师团长”的名号,就此坐实。
大本营下达了死命令,白纸黑字。
一百天。
一百天内,率第二十五军越过七百公里的马来半岛。
穿越热带丛林、沼泽、河流,从背面打下号称固若金汤的新坡要塞。
新坡,英军在远东最大的据点。
十三万守军。
永久性混凝土工事群。
海峡上架着重型岸防炮,炮口对着大海。
英国人经营了二十年,号称“东方直布罗陀”。
让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带着一支做生意比打仗在行的部队,去啃这块铁板。
这不是用人不当,这是往火坑里推。
林枫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扫过对面那些强忍着嘲笑的将领们,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山下奉文。
“马来之虎”。
历史上这个绰号可不是白来的。
这头被所有人看扁的“步兵炮”,最终用七十天就拿下了新加坡。
创造了整个二战最令人瞠目结舌的闪击战之一。
当然,这些事情,在座的没人知道。
会议进入尾声。
参谋本部逐条确认了南进各方向的兵力配置、后勤补给线和海军协同方案。
天蝗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珠帘落下,归于沉寂。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走廊里,军靴声此起彼伏。
几个海军将领凑在一起,压着嗓门议论,不时发出几声嗤笑。
陆军这边,各路人马各怀心思,脚步匆匆。
林枫刚迈过门槛,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他的路。
东条。
这位内阁首相刚刚在会议上被扒了底裤。
此刻站在走廊角落里,军装上的每一颗纽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小林大佐,借一步说话。”
林枫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东条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
“珍珠港开战之前,你不能去马来亚。”
林枫没接话。
东条压低了嗓门,字字清晰。
“你现在顶着'帝国战神'的名头,英美情报网都死死盯着你。”
“只要你还坐在沪市的小林会馆里,阿美莉卡人就会认为帝国的战略重心仍然在华夏大陆。”
“这层战略欺骗的效果,比十个情报机关都管用。”
东条盯着林枫。
“回沪市,在珍珠港行动结束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从纯军事角度来说,这番话无懈可击。
林枫是全世界公认的岛国陆军最耀眼的将星。
他的行踪就是最大的情报。
只要他留在沪市不动,英美就会把大量的分析资源投入华夏战场方向。
从而对南方的真正攻势掉以轻心。
东条的真实目的,林枫一清二楚。
把我摁在沪市,不让我去前线抢功。
顺便把我隔离在南进战略的核心决策圈之外。
打完仗,功劳是你东条和南方军的。
我这个“最高军事顾问”,远在沪市喝茶看报,连个建言献策的机会都没有。
一石二鸟。
可林枫正需要这段时间。
御前会议上拿到的那张牌。
华人督察队的组建权,还有宪兵队的渗透,这些事情都得回沪市才能推进。
东京这潭水太浑,大本营里到处是眼线。
所有布局,必须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才能展开。
林枫立正,微微鞠躬。
“哈伊。”
简洁、利落、滴水不漏的服从。
东条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另一端的走廊。
军靴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个时候,侍从官从后面叫住了林枫。
侍从官领着他穿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有两名近卫师团的卫兵持枪站岗。
林枫被单独留在了皇居偏殿的一间茶室里。
茶室不大。
六叠席。
正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茶台上的铁壶正在冒汽。
珠帘后面,那个被一亿人奉为现世神的身影,若隐若现。
“小林。”
林枫跪坐在下方,腰背绷直。
“马来亚一战。”
天蝗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不疾不徐。
“如果你能替朕拿下新加坡……”
停顿了一拍。
“小林家族的爵位,朕亲自恢复。”
爵位。
在岛国,爵位不是简单的荣誉称号。
那是写进皇室敕令、载入国史的永世特权。
华族阶层,贵族院议席,世袭罔替。
小林家族在维新之后失落的一切,全部归位。
这个筹码,足以让任何一个岛国军官当场热泪盈眶,磕头磕到出血。
林枫身子往前俯。
“臣万死不辞。”
做足了诚惶诚恐的姿态。
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怎么落。
“陛下。”
林枫抬起头。
“臣有一件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珠帘微微晃了一下。
“说。”
“臣想在沪市宪兵队内部,组建一支特殊的督察队。”
“成员不用帝国军人。”
“用华夏人。”
珠帘后面没有动静。
林枫继续说下去。
“帝国占领华夏三年,'大XX共荣'的旗号打得震天响,可占领区的产出却年年下降。
“钢铁、煤炭、粮食,每一项都不达标。”
“为什么?”
“基层的帝国士兵,管不住自己。”
“他们受军国主义的狂热驱使,视华夏人如草芥。
烧杀抢掠、肆意妄为。
一个小队长带着十几个兵,进了村子,先拿走粮食,再杀掉青壮年,最后放一把火。”
“结果呢?
“下一季没人种地,没人开矿,没人去工厂做工。”
帝国花了无数军费占领的土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光凭良民证和皇民化教育,治标不治本。”
“华夏人表面跪着,心里早就恨透了。”
“他们不是不反抗,是在等机会。”
“一旦前线吃紧,占领区就是一座随时喷发的火山。”
林枫的声音沉了半度。
“陛下,要让占领区心甘情愿地交出帝国急需的物资,唯一的办法。”
“是用华夏人,管华夏人,也用华夏人,管帝国的兵。”
这番话,没有半句大道理,字字句句。
全都在替高高在上的天蝗算一笔血淋淋的“经济账”。
直接戳爆了岛国资源极度枯竭、无法“以战养战”的致命死穴!
天蝗半天没有出声。
茶室里,只有铁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不断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