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蝗坐在珠帘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铁壶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化作白色的蒸汽消散在半空。
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算账。
兵员、钢铁、橡胶、粮食,哪一样不是帝国目前被掐住的命脉?
强压之下必有反弹,占领区的焦土政策已经让帝国吃尽了苦头。
华夏人宁愿烧了粮仓也不给皇军留下一粒米。
林枫的话,切开了军部那些狂热分子一直试图掩盖的毒疮。
“小林。”
天蝗终于开口。
“这支督察队,朕给你特批。”
“除了你小林枫一郎,大本营也好,派遣军司令部也罢,任何人无权插手。”
林枫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榻榻米。
“哈伊,臣定不辱使命。”
拿到这张底牌,他在沪市,甚至在整个远东,将再无掣肘!
......
皇居外,天色将晚。
冷风夹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
木村缩着脖子,靠在汉白玉石柱旁,双手抄在袖子里,冻得直打哆嗦。
他那身在沪市横着走的崭新军装,此刻沾满了灰尘。
风纪扣早就解开了,领口歪向一边。
哪里还有半点帝国高级军官的威仪?
他饿。
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从昨天下飞机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除了喝了口西北风,他一粒米都没沾过。
“走开!瞎了眼吗?这里是皇居禁区!”
伴随着一声暴喝,两名端着三八大盖的近卫师团卫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毫不客气地一记枪托重重撞在木村的肩膀上。
哎哟!”
他勉强站稳脚跟,一路积累的委屈和火气“噌”地一下冒上头顶。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军衔,老子是大佐!”
他一边吼着,一边哆嗦着伸手去掏口袋里的证件。
卫兵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对乡巴佬的不屑。
“大佐?呸!在东京这块地界上,天上掉下一块砖,砸死十个人,八个都是大佐!”
卫兵“咔嚓”一声拉栓上膛,明晃晃的刺刀直接端平了,对准木村的胸口。
“少废话!没有内务省特批的特别通行证,就是将官也得乖乖滚远点!”
“限你三秒钟离开视线,再敢往前凑一步,直接当刺客就地击毙!”
木村眼角抽搐,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憋屈!
太特么憋屈了!
这是捅了鬼子窝了!
他一个军统王牌特工,在华夏腹地出生入死都没这么憋屈过。
本以为抱上了小林中将的大腿,能在东京横着走,顺便搞点高级情报。
结果,连个下馆子吃饭的钱都没带够,更别提去哪找情报了。
在这规矩严密到变态的军国主义老巢,满大街的便衣警察和巡逻宪兵。
多看街边的电线杆两眼都要被按在墙上盘问半天。
别说搞情报了,他现在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正当木村寻思着是不是去桥洞底下凑合一晚时。
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辆黑色丰田轿车驶出。
刚才还对着木村嚣张跋扈、拿鼻孔看人的两名卫兵,瞬间站得笔直。
啪”的一声整齐划一地举枪敬礼,腰杆死死弯成了九十度,大气都不敢喘。
车窗玻璃缓缓摇下一半。
林枫穿着笔挺的军服,靠在真皮座椅里,正微微闭目养神。
木村眼睛一亮,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小林阁下!阁下!是我啊!”
司机吓了一跳,一脚踩下刹车。
木村扒着车窗沿,哭丧着脸。
“阁下,属下寸步不敢离,在外面硬生生等了您整整一天一夜,快饿死冻死了!”
林枫睁开眼,看了看木村这副落水狗的惨状。
“上车。”
.....
半小时后,银座,最顶级的私密料亭。
和室内暖气充沛。
两名穿着华丽绢丝和服的艺伎跪坐在一旁.
白皙的手腕轻轻翻动着夹子,动作轻柔地在炭火上翻烤着布满大理石纹理的神户和牛。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木村毫无形象可言,筷子抡出了残影。
他一口一卷肉,滚烫的清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
足足三大盘顶级的和牛烤肉,转眼间就被他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底朝天。
吃了个半饱,他才放慢了速度,视线忍不住往窗外飘。
外面是东京最繁华的街区。
霓虹灯闪烁,有轨电车发出清脆的铛铛声,街上行人如织。
繁华,有序。
木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戴老板太想当然了。
军统在东京根本没有成建制的情报网.
单凭他一个人,在这个社会组织力严密到变态的机器里,简直是寸步难行。
想在小林家族当赘婿搞情报?
那真是嫌命长。
林枫挥了挥手。
两名艺伎立刻低头退下,顺手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林枫端起白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清酒。
“木村。”
木村立刻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嗨!”
林枫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华夏的事情,最终还是要用华夏人去管。”
“靠那些脑子里只有武士道和杀戮的马鹿,占领区早晚被他们折腾成一片死地。”
木村心头狂跳。
这话,绝不是一个岛国大佐该说的。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他脸上不敢表现出分毫。
林枫抬起头,视线落在木村脸上。
“我向陛下要了一个特批。”
“在沪市,成立一支独立编制的华人稽查队。”
“资金、装备,全部由第四联队直拨。”
“你回去做这个队长。”
轰!
木村脑子里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
华人稽查队!
独立编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沪市,除了小林枫一郎,他木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更重要的是,用华夏人!
他身为军统特工,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军统的精锐以外围人员的身份,成建制地塞进这支队伍里!
这是一张能在沪市地下翻江倒海的王牌!
戴老板要是知道了,非得给他发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不可!
木村强压住内心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属下这条命是阁下给的!”
“愿为阁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枫看着跪在地上的木村。
他太清楚木村在盘算什么。
想借鸡生蛋?
想用我的编制养军统的人?
随便。
在这盘巨大的远东棋局里,不怕你贪,就怕你没用。
你想利用我?
正好,军统那帮不要命的杀手,用来清理沪市那些不听话的汉奸和日军刺头,那是再好用不过的刀。
到底谁才是网里的鱼,谁是执棋的手,咱们走着瞧。
“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沪市。”
“回去之后,立刻把框架给我搭起来。”
“哈伊!”
......
沪市,虹口机场。
寒风萧瑟。
林枫走下舷梯。
伊堂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木村走在最后,满面红光,步伐轻快,跟在东京街头那副要饭的德行判若两人。
车队早已在停机坪等候。
林枫刚弯腰坐进车里。
大岛快步走到车门边,单手扒着车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阁下,出事了。”
林枫点了一根烟,火柴划过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说。”
大岛压低声音。
“古贺少佐在宪兵司令部。”
“他带了两个小队的宪兵,堵在深谷司令官的办公室里。”
林枫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他在干什么?”
大岛咬牙切齿。
“古贺在发疯。他指着深谷大佐的鼻子骂他是个叛徒。”
“他逼着深谷大佐签字,要求立刻放了七十六号的吴四宝。”
大岛说完,不敢看林枫的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林枫轻轻笑了一声。
夹着香烟的手指在车窗边缘掸了掸烟灰。
古贺这个蠢货。
在东京的时候,东条大将都已经被逼得壮士断腕,亲自把三浦推出来顶锅了。
古贺远在沪市,不知死活地跑去宪兵队,直接把刀架在了深谷的脖子上。
深谷可是刚刚被林枫“硬生生”绑上战车,在御前会议上替他背了书的人。
古贺现在去动深谷。
这不是在打宪兵队的脸,这是把脚伸到了他小林枫一郎的脸上踩。
木村坐在副驾驶,听到大岛的汇报,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古贺这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活得不耐烦了。
林枫把抽了一半的香烟弹出窗外。
红色的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
“去宪兵队。我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