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伊堂掀开蚊帐时,林枫已经醒了。
“侦察报告。”
是前线侦察中队半小时前用摩托车送回来的。
林枫拧亮行军床头那盏美军缴获的煤油灯。
信封里三张照片,一份手绘草图。
照片是用德制蔡司望远镜搭配微型相机拍的,颗粒粗糙,但轮廓清晰。
废弃锡矿。
林枫亲手标注在地图上的“备用穿插路线”终点。
一个毫无战略价值的烂坑。
照片上,锡矿周边的灌木丛被成片砍倒,露出新翻的红土。
至少三个机枪掩体的弧形轮廓清晰可辨。
矿坑入口两侧各有一道新挖的交通壕,壕沿上堆着整齐的沙袋。
手绘草图标注得更详细。
英军印度第九师一个加强连,约两百人,连夜在此构筑了简易防御阵地。
外围布设了至少两百枚反步兵地雷。
没有任何正常的军事理由。
能解释英军为什么要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废矿区部署一个加强连。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日军要从这儿过。
林枫把照片翻过来。
侦察兵在背面用铅笔写了时间。
英军工事痕迹新鲜,判断施工开始时间不超过三十六小时。
他在脑子里倒推。
假路线是在作战会议上公开标注的。
当天晚上鹤原值夜班。
三十六小时后英军到位。
刨去英军内部传达和调兵的时间。
情报从南方军司令部流出到对面收到,窗口依然不超过六个小时。
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枫将照片和草图塞回信封,锁进公文包。
伊堂的声音,压抑怒火。
“阁下,要不要现在通知山下司令官?”
林枫重新躺下,把蚊帐拉好。
“不急。”
“白天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
上午九点。
林枫以“检查通讯安全”为由签发了一道例行检查令。
这道命令本身毫不起眼。
南方军司令部每个月都会做一次通讯安全抽查,参谋人员早就习以为常。
这次抽查的执行人是伊堂。
检查对象名单里,恰好包括辻政信的随行班子。
中午,结果送到林枫手上。
绝大多数都是正常的。
军用文具、个人洗漱用品、家书、护身符。
只有鹤原的行囊报告多了两行字。
夹层内发现英制PlatignUm钢笔一支,锡兰红茶一袋(未开封)。
林枫把报告放下。
一支英国钢笔,一袋英国红茶。
单独拿出任何一样,什么都说明不了。
赶上个念旧的人,十年前买的东西用到现在也正常。
但一个岛国军官,在英国殖民地的情报核心驻扎了一年半。
回来之后,文具用英国的,茶喝英国的,连军部发的东西都懒得领。
这不是罪证。
这是画像。
一个人被渗透之后,他的生活习惯会出卖他。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人的惯性比意志更诚实。
.....
当夜,十一点。
前线指挥所后面,有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英军军官俱乐部。
墙上还挂着一幅乔治六世的画像,画框碎了。
林枫带着公文包推门进去,山下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弹药箱垫着的桌子后面。
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里面不知道是酒还是凉白开。
林枫坐到他对面,打开公文包。
没有寒暄。
照片,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摆开。
辻政信修改穿插路线的批注件。
英军调整部署的缴获作战日志。
鹤原单独留在通讯室的值班记录。
最后,是今天凌晨的侦察照片。
废弃锡矿外围,英军加强连的新鲜工事。
“这条路线是假的。”
林枫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土坑。
“我在三天前的会议上故意标出来的,没有任何真实作战目的。”
“除了我和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饵。”
山下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沉默了。
两分钟。
整整两分钟。
“八嘎呀路!”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砸在墙上乔治六世的画像上!
杯子变形,水花四溅,国王的脸被砸得凹陷下去。
“三百七十二个。”
“近卫联队,三百七十二个人。”
“死在自己人嘴巴里。”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动不动。
林枫没有出声。
又过了半分钟,山下抬起头。
“怎么办。”
山下把决定权交给了面前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的年轻人。
“不动鹤原,不惊辻政信。”
林枫的语气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从今天起,所有真实作战计划只经过两个人的手。你和我。”
“通讯室照常运转,走的全是假电。”
“真正的命令用传令兵口头传达,不落纸面,不进电台。”
“鹤原会继续把假情报送出去。”
“英军会继续在错误的地点调兵布防。”
“他们每调动一次,正面防线就薄一分。”
“用他们自己的间谍,替我们撕开他们的防线。”
山下盯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在悄然改变。
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倚重,不再是同僚之间的合作。
是一个在泥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兵,头一回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可以交托后背的东西。
“行。”
山下走到林枫面前,伸出手。
不是军礼。
是握手。
林枫握住。
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压在掌心里。
“小林君。”
“嗯。”
“拿下新加坡之后,我请你喝酒。”
“好。”
口头传令制度启用后的效果,比林枫预想的还要凶残。
鹤原忠实地将每一份经过通讯室的“作战计划”发送出去。
英军开始在错误的位置疯狂挖壕沟。
帕西瓦尔的参谋部根据情报反复调整部署。
先是把预备队调到东海岸,又紧急抽回西海岸。
最后干脆在吉隆坡以南摆了一道无用的横向防线。
与此同时,第五师团银轮部队沿着真实穿插路线,扎进了英军最薄弱的肋部。
三天。
连下三座城镇。
英军印度第三军被齐根切成两段,主力被迫向新山方向溃退。
1942年1月11日,吉隆坡沦陷。
山下在市政厅召开记者会。
林枫站在走廊拐角处,没有进入任何一个镜头。
当天发回东京的战报里。
山下用了整整一段话描述“最高军事顾问对战役的决定性贡献”。
寺内在西贡读到这份战报,笑着对副官说了一句。
“山下这辈子没夸过任何人。”
东京大本营收到战报后,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吉隆坡的陷落吸引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战报的末尾附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
“通讯安全存在隐患,已采取临时措施,详情另报。”
这行字是林枫让山下加的。
不说破,不点名,只留一根线头。
等新加坡拿下来之后,这根线头一拽。
鹤原和他背后那条链子,连皮带肉都得扯出来。
到那个时候,辻政信拿什么挡?
拿杉山元的面子?
面子这东西,一文不值。
林枫合上笔记本,走出市政厅。
外面,马来半岛的热风裹着硝烟扑面而来。
柔佛海峡对岸,新加坡的轮廓隐没在雨雾里。
十三万守军。
三万攻方。
弹药只够三天。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他连夜写完的帕西瓦尔性格分析报告,最后一行字用红笔画了线。
“此人一生都在避免犯错。”
“给他一个体面投降的台阶,他会自己走下来。”
就在此时,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小林顾问!西贡急电!”
“辻政信参谋以大本营名义,要求渡海前对新加坡实施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炮击!”
“炮兵联队已开始装填!”
林枫的眼神冷了下来。
四十八小时炮击?
弹药只够用三天的部队,拿什么去炮击?
这是要用士兵的刺刀去填平新加坡的堡垒吗?
这个蠢货,是在葬送整个战役!
林枫收起那张纸,转身就走。
“车呢?”
“阁下……炮兵阵地在七公里外的泥沼地里,车开不过去……”
“跑着去。”
林枫的军靴踏在泥泞的道路上,溅起一片泥浆。
“老子的炮弹,是用来决定胜负的,不是给蠢货听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