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脸在珠帘透进的光线里楞住了。
加藤攥着那摞三指厚的审计报告。
他为了今天，整整准备了三个月。
调取了上万张单据，就是为了今天把小林枫一郎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过对方狡辩的几种可能。
找替罪羊、装可怜、攀咬他人……
他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一个狂妄到极点的开头。
认了？
直接就这么认了？
还嫌查出来少？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御座方向传来珠子碰撞的轻响。
东条垂着眼皮，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停住不动。
他心头掠过一丝狂喜。
小林完了。
华中那条每年上亿日元的财路，古贺那个不争气的女婿怕是守不住。
只要拿下小林的体系，海军再跳脚也没用，钱袋子到手，陆军的话语权就稳了三分。
他开始盘算，让谁去接手最合适。
岭田繁太郎端坐如钟，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他在等。
等那个行事如疯狗般的年轻人亮出真正的底牌。
林枫动了。
他伸手探入笔挺的常服内袋，掏出一本册子。
黑色硬皮封面，边缘磨损。
册子“啪”地一声砸在加藤面前的光洁地板上。
“加藤局长。”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多出来的一千万，到底去哪了。”
加藤愣了一秒，随即弯腰捡起。
第一页。
华中派遣军第十三军，昭和十七年三月至五月，拖欠士兵军饷补发，共计日元二百一十三万七千。
经办人：兵站总监小林枫一郎。
第二页。
第十一军所属各师团，重武器战损补充清单。
三八式步枪一千两百支，九二式重机枪四十八挺，八九式掷弹筒二百具……
全部由黑市购入，未走官方调拨。
资金来源：统制委员会特别基金。
签批：小林。
第三页。
第十三军及下辖各联队，阵亡将士抚恤金发放总表。
金额：日元三百四十六万。
备注：因陆军省拨款迟延八个月，暂由统制委员会垫付。
第四页。
……
第五页。
……
加藤的脸白了。
那多出来的一千万，全在这里。
军饷、枪械、抚恤金。
每一笔都盖着红戳，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签字。
不是林枫一个人的签章，是各师团参谋长、联队长、师团长的联合背书。
加藤想说话，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这本账册一旦公开，整个陆军前线将领都会站在小林那边！
林枫根本没再看他一眼，已经转身。
“陛下。”
“臣确实贪了。”
“而且，比他们这群废物查出来的，还要多得多。”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名旁听的少壮派军官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东条的食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点膝盖。
杉山元的脊背挺直了些，脸色阴沉。
嶋田抬起了眼皮。
“但是。”
林枫话锋陡转，字字砸在地上。
“加藤次长，您知道不知道，大藏省的国库，现在还剩多少黄金？”
加藤没回答，他还没从那本黑账里缓过来。
“五百二十万两。”
林枫替他说了。
“三个月，蒸发了一百八十万两。”
“军部给华中战区的拨款，连续三个月，只到账三成七。”
“剩下的，全压在从东南亚运回的橡胶和航空铝上可惜，运这些物资的船，一半沉在了中途岛。”
他转向杉山元。
“杉山总长，您知道不知道，前线的士兵，现在穿什么？”
杉山元没动。
“他们穿自己编的草鞋，用降落伞布包脚。”
“重机枪手没有手套，冬天拉枪栓，皮肉粘在金属上，撕下来就是一层血肉。”
“我贪的那五千万，有整整三千万，是用来填了这个你们谁都不敢管的窟窿！”
“剩下的两千万，送到了联合舰队手里，换了燃油、钢材和光学仪器。”
“因为您的参谋本部，把海军的燃油配额卡死了百分之四十！”
他转回身，面向加藤，一步逼近。
“加藤次长！如果不靠走私，不靠黑市，不靠我这双手从敌人嘴里抢食！”
“华中战线的三十万帝国士兵，是不是都要赤着脚，饿着肚子，拿竹枪去冲华夏人的机枪阵地？”
加藤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小腿撞到身后的矮桌，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杉山元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
“小林中将，功过岂能相抵？你走私战略物资，资敌叛国，这是铁证！”
“资敌？”
林枫大笑，笑声在大殿里撞来撞去。
“杉山总长，您知不知道，帝国的八幡制铁所，这个月的萤石配额是多少？”
杉山元没接话。
“零。”
林枫竖起一根手指。
“金华矿区，这个月产出的所有萤石，经由您默许的渠道，全部送去了奉天造兵所。”
“为了造关东军那些永远不会开上战场的坦克。”
“海军的信浓号航母，龙骨铺了三年，现在还缺八千吨特种钢。”
“没有萤石，就没有钢拿什么去跟阿美莉卡的舰队拼。”
岭田繁太郎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蓝绸封面的文件，双手捧起，起身，朝御座方向微微躬身。
“陛下。”
“这是联合舰队司令部与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于昭和十七年八月签署的《太平洋舰队后勤补给预案》。”
文件被海军参谋接过，呈上御座。
“根据该预案，小林中将每年为海军提供五千万日元的预算外资金，用于采购战略物资。”
岭田顿了顿。
“这笔钱，填补了海军造船计划百分之三十七的缺口。”
“如果断供，信浓号航母下个月，就将因钢材短缺而全面停工。”
大殿里彻底静了。
杉山元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东条的食指停了，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帘子后的天蝗，又看向岭田，最后落在林枫身上。
加藤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文件，手臂在抖。
他知道，在后勤和造舰的大义面前，贪腐的罪名已经压不死小林了。
他不甘心！
他像抬起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陛下！就算如此！小林带回了一个华夏女人！”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林枫的鼻子。
“那个女人叫苏婉！小林已被敌国策反，他带回的，是间谍！”
“请求即刻逮捕小林枫一郎，搜查其宅邸，拘押其同伙，彻底肃清华中兵站！”
殿内所有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林枫身上。
间谍。
这个罪名，比贪腐致命十倍。
贪腐还能辩，还能用钱填，还能找人背锅。
通敌。
是死罪。
大殿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