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的手指还戳在半空中，整个大殿没人接话。

死寂。

东条的食指停在膝盖上。

杉山元盯着天花板。

嶋田嘴角抽了一下。

间谍。

这两个字从加藤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荒谬。

小林枫一郎。

日耳曼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浙赣会战零伤亡战术创始人。

华中兵站体系的缔造者。

大本营亲自签批的“毒药战”计划执行人。

更是天皇御笔钦点、破格提拔的帝国陆军中将！

这种人，你现在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敌国策反的间谍？

如果连这种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都是间谍，那帝国还有谁不是间谍？

这大殿里坐着的人，是不是全都要拉出去枪毙？

东条率先站起来。

他的膝盖撞到面前的矮桌，茶杯晃了一下。

“加藤！”

“你失态了。”

他转向御座方向，深鞠一躬。

“陛下，加藤次长连日操劳审计事务，精神疲惫，方才之言纯属失言。”

“臣作为内阁首相，代其向陛下请罪！”

加藤僵在原地。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脑子里“砰”的一声，全身血液倒流。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杉山元绝望闭上的双眼；

看见了嶋田微摇着头、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看见了身后那些陆军少壮派军官们一脸见了鬼、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惊恐表情。

他到底说了什么蠢话？

指控小林枫一郎叛国？

如果连天皇钦点的帝国战神都是叛徒，那签署任命状的天皇算什么？

识人不明的昏君吗？

推荐他的杉山元算什么？

敌特同谋吗？

给他授勋的大本营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这不是在指控小林。

这是在打整个帝国体制的脸。

杉山元睁开眼，盯着加藤后脑勺整三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猪。

真他妈是一头蠢猪！

养了三十年的一条好狗，关键时刻露出了猪脑子。

林枫站在大殿中央，手还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动过。

他没有转头看加藤一眼。

半晌，林枫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捏鼻梁。

“八格。”

一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半分嫌恶半分无聊。

连反驳的兴趣都欠奉。

和这种蠢货多说一个字，都是掉价。

海军那边，嶋田身后的参谋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微抖动。

另一个海军少将用公文夹挡住了半张脸。

直接挡住了自己快要绷不住笑意的半张脸。

泼脏水泼到这个份上，连泼的人自己都不信了。

殿内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珠帘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

“够了。”

天皇开口了。

“朕，很失望。”

东条的头压得更低。

杉山元的手掌按在膝盖上，指骨突出。

加藤的膝盖软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华中战区，三十万将士浴血，物资断绝，军饷拖欠，弹药匮乏。”

珠帘后的人影微前倾。

“小林枫一郎，以兵站之职，筹措物资、维系战线、填补国库亏空。这是事实。”

“而你们呢？你们在后方，做了什么？”

没人敢接话。

“倾轧。”

“诬陷。”

“内斗。”

三个词落下来，大殿里温度骤降。

东条的后背渗出冷汗。

“小林枫一郎，功过相抵，免除一切指控。

林枫躬身。

“加藤。”

加藤的身体晃了一下。

“诬陷同僚，即刻褫夺军务局长之职，交宪兵司令部严查。”

加藤的双膝撞在地板上，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没有求饶，不敢求饶。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杉山元痛苦地闭上了眼。

三个月的布局，三千张审计单据，就这么化成了灰。

而这一切，只用了天皇两句话。

林枫直起腰，面无表情。

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三下，随即恢复平稳。

赢了。

戏还没散场。

他对这座大殿里每一个人的野心了如指掌，接下来...

“陛下。”

嶋田繁太郎起身了。

六十三岁的海军大将，站姿笔挺，双手垂于体侧，朝珠帘方向一礼。

林枫的余光扫过去。

嶋田那张老脸上一片沉肃，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老东西，等的就是这一刻。

“今日之事已充分证明，陆军内部对小林中将的迫害已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

嶋田的嗓音不高，字清晰。

“一位为帝国开疆拓土的战略天才，在自己的军种内遭到如此对待。”

“这不仅是陆军的耻辱，更是帝国的损失。”

他停了一拍。

“臣恳请陛下，将小林枫一郎调入海军军令部。”

大殿里像是被人丢了颗手雷。

杉山元睁眼。

东条的头抬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陆军的人？

海军居然敢当着天皇的面明抢？

“荒唐！”

杉山元拍案而起，茶杯应声弹落。

“小林是陆军士官学校出身，陆军一手栽培，从少尉到中将，每一步都是陆军的资源！”

他转向嶋田，压着滔天怒意。

“嶋田阁下！手伸得太长了！管好你们海军自己那摊子烂事！”

嶋田连看都没看他，面朝珠帘。

“你们陆军就是这样对待天才的。”

他偏了偏头。

“不配。”

杉山元半个字没接上来。

身后那群陆军佐官面相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后槽牙。

嶋田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方才诸位还要褫夺小林中将军职，把人送上法庭。”

他慢慢扫了一圈陆军众人。

“既然你们陆军认为他是个叛徒，是个无用的累赘。那好，你们不要，我们海军要！”

杉山元一步跨出。

“谁说要褫夺他的军职了！方才不过是内部整肃程序，陛下已有裁定，加藤咎由自取！”

“哦？”

嶋田淡应了一声。

“那为何动用了全部审计力量、搜集了三个月的材料、在御前摆出通敌叛国的阵仗？这叫内部整肃？”

杉山元的脸涨红。

嘴唇动了两下，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陆军开始耍赖了。

赖皮耍在天皇面前，比不耍还丢人。

珠帘后又响了。

所有人屏息。

“小林枫一郎。”

林枫一步上前，躬身。

“即日起，加授海军军令部特别顾问衔，协助制定海军作战计划。原华中兵站职务不变，双重隶属。”

嶋田微低头。

杉山元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

东条闭了闭眼。

陆军一众将佐你看我看你。

怎么回事？

折腾了三个月，搭进去一个军务局长，最后的结果是。

小林不仅毫发无伤，还多了一顶海军的帽子？

这什么剧本？

“诸卿退下。”

珠帘后传来最后的指令。

“小林，留下。”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嶋田经过林枫身侧时，步子顿了半拍，没说话，径直走了。

杉山元和东条并肩出门，谁也没看谁一眼。

大殿的木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

脚步声远去。

空旷的殿堂里只剩珠帘后模糊的人影，和站在正中央的林枫。

珠帘晃了一下。

“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