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博弈(1 / 1)

夜色未消,宫灯尚还亮着。火光不断被风压低,又倔强地抬起,同风做着博弈。

宋清晏踏入寝殿。

昨日没有细看,直到现在宋清晏才注意到,殿内陈设与四年前早已不同。

案上摆着的不再是奏折,而是一些诗词水墨。

熏香也不是她惯用的沉木,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清淡的花香。

掌灯的宫女、执扇的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连屏风和屋内陈设也都换成了更加清雅的水墨画和青花瓷。

宋清晏抬手,慢慢拆去发簪,乌发垂落肩背,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腕间镇魂石贴着肌肤,冰凉安静。

萧烬入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卸去大妆后的宋清晏没了昨日的凌厉与张扬,却又并不似她平日里那般温婉柔软。

此刻正蹙眉翻找着什么。

萧烬的心忽然柔软下去。

【萧烬黑化值-5】

【目前黑化值-12】

听见播报声,宋清晏回头看去。

萧烬此刻已换上常服,暖色的灯光映在他眉眼间,将那点冷峻消磨殆尽。

他很快走到她对面坐下,手指落在案沿,指节修长,骨线分明。

他没有提宫门对峙,也没有提禁军拦截,将话题自然转到国清寺上:“听闻国清寺方丈觉远死状可疑,并不似坐化。”

宋清晏抬眸看他,眸光淡而清明,“我听闻消息赶到时,觉远方丈已经气绝身亡了。”

萧烬点头:“你进去时,可有观察到他面色如何?”

“面色青灰,唇色发暗,似是窒息。”她答得从容。

“房间呢?可有挣扎痕迹?”

“未见翻乱。”

萧烬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替她梳理细节。

可她清楚,他是在确认每一句话是否与奏报相符。

他在查她。

宋清晏淡淡问了一句:“宫门禁军今日换防,似乎兵力较之前增了许多。”

萧烬的目光极轻地在她脸庞停了一瞬:“父皇病重,朝中风声不稳,我不敢大意。”

他视线落在她腕间。

“这佛珠,以前似乎未曾见过。”

他的手抬起,想握住她的手腕,被宋清晏躲开。

“我首饰这么多,有几件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萧烬黑化值+2】

冰冷的播报突兀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宋清晏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他。

萧烬神色未变:“黑色的佛珠,倒是特别。”

他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嫣嫣,你怎么突然同我疏远了?以前你有心事都会同我讲的。”

【萧烬黑化值+1】

播报再响。

宋清晏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萧烬被她看得一顿,眸中浮起一丝迟疑与受伤,“你不愿同我说?”

【萧烬黑化值+3】

宋清晏笑了笑:“萧烬,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吗?”

“嫣嫣……”

“我不叫嫣嫣。”

空气骤然凝住。

萧烬的眼神第一次明显僵了一瞬,像被什么刺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萧烬黑化值+6】

播报冷冷落下。

宋清晏并不在乎:“既然大典未成,我便还是帝女,掌监国权。”

“明日,差人将奏折送回来吧。我自己批就好,不劳你费心。”

萧烬指尖微微一顿。

“奏折这四年一直是我与内阁共批。”

“内阁已习惯先送至我那边。”

宋清晏看着他。

“那便改。”

语气不重,却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烬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嫣……清晏。”

他改口的那一瞬间,明显有迟疑。

“朝堂不是儿戏。”

“骤然收权,会引起恐慌。”

宋清晏淡淡道:

“恐慌的是谁?”

“内阁?”

“还是你?”

萧烬垂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温声道了句“好”。

他很快离开了,殿门被合上。

系统的提示音传来。

【萧烬好感度-3】

【当前好感度87,黑化值24。】

【请尽快修正剧情。】

宋清晏闭上眼,没有回应。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不知多久,轻微的响动传来,窗户被人推开。

裴寂翻身进殿:“殿下,国清寺那边都处理好了。”

宋清晏缓缓睁眼,“你可知这四年,萧烬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上的?”

“除了……她的推动以外,他是否还有别的势力?”

裴寂思索片刻:“奴才也一直在查萧烬。”

“当年萧家被判全家抄斩后,萧炎动用最后的力量将萧烬给换了出去,藏在萧家家臣家里,直到四年前被她找到。”

“她给了萧烬一个门客身份,当时朝中大臣都觉得萧烬不过是帝女面首。”

“但奴才觉得凭萧烬的脸,并不足以打动殿下。”

宋清晏:“……说重点。”

裴寂道:“所以奴才就去查了萧烬背后的势力。”

“发现以户部尚书苏廷岳为首的一批文臣,其实早在她发现萧烬之前,就已经私下接触过萧烬了。”

宋清晏听着,指尖缓缓收紧。

苏廷岳。

她记得这个人。

是萧烬祖父萧炎做科举主考官那十年里,被萧炎亲自提拔上来的寒门学子之一。

当年萧家被查封,萧炎的一众学生没少上书替萧炎求情。

搞得当时父帝每日都叹息不止。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生清廉的萧炎会做出这种错事。

可事实证明,萧炎确实贪了朝廷的救灾饷银。

罪证确凿,所以宋清晏才会毫不犹豫下了斩立决的决定。

那时候反对声最大的,就是内阁以苏廷岳为首的那帮学士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始终没有放弃过替萧家翻案。

裴寂道:“这四年萧烬掌权,朝堂分裂如今大抵可分为三派。”

“一派是与皇族利益息息相关,所以始终希望您能继续做帝女的世族;一派是以当年萧家为首的旧部;还有一派以陆停云等青年为首,始终对夺权保持中立态度的。”

宋清晏没听过陆停云这个名字。

裴寂很快解释,陆停云是三年前的金科状元,年仅二十便进了内阁,如今结交了一批和他出身年纪皆相仿的青年才俊,自成一派,倒也在朝中占了一席之地。

宋清晏点点头。

裴寂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事。”

“昨日夜里,苏廷岳递了折子。”

“请立皇嗣大典择吉日再行。”

宋清晏抬眸。

“倒是迅速。”

裴寂笑:“他在赌。”

“赌您不会动他。”

“赌您要稳局。”

宋清晏嘲讽地翘了翘嘴角。

稳局?她现在巴不得局势快点乱起来,好趁机扫清障碍。

苏廷岳若以为她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宋嫣,可就打错主意了。

不过这些并不是宋清晏最在意的,她更担心的另有其人。

“这四年里,父帝如何?”

宋清晏昨日一拿回身体掌控权就匆忙去了国清寺,今日方归。

她犹豫了许久要不要直接去父帝寝宫,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宋清晏有些紧张。

裴寂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四年间清醒过七次。”

宋清晏猛地抬头。

“只有七次?”

“每一次都不超过半炷香。”

宋清晏的呼吸慢慢变重。

“谁在负责父帝的病?”

裴寂道:

“太医院院判苏玄龄,也是苏廷岳的同窗。”

宋清晏怔了怔,忽然起身。

“更衣。”

裴寂道:“殿下要去哪里?”

“养心殿。”

窗外风骤起。

宫灯在风中剧烈晃动。

宋清晏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默默下定决心。

四年前,她没能守住父帝。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