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衡(1 / 1)

天色刚刚破晓,太阳初升,映得石阶上的露水泛起一片细碎寒光。

养心殿一如往常。

安静得近乎压抑。

宋清晏踏上台阶时,衣袂被风掀起,暗金色的滚边衣袍在晨光中冷冷发亮。守门的内侍看见她,连忙跪下行礼,却没有让开。

“陛下龙体欠安。”为首的内侍低声道,“苏院判吩咐,不许惊扰。”

宋清晏没有停步。

“本宫来探父帝,何时要经过旁人准许?”

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裴寂在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内侍很快让开了路。

宋清晏睨他一眼,只在后者脸上看见一个灿烂的笑容:“都是为了陛下好。”

宋清晏踏入殿内,殿门很快在她身后合上。

殿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更浓烈,仿佛要将人困在这方寸之间。

苏玄龄正在案前研药,听见动静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

“父帝今日脉象如何?”

“与往常无异。”苏玄龄答得谨慎,“气血亏虚,元神不固,需静养。”

宋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异常。

裴寂说太医院四年来换过数名太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她曾以为是人心叵测,可此刻站在殿中,闻着药香,听着呼吸声,她忽然觉得——或许事情比人心更复杂。

她走向重帘之后。

龙榻高悬,帷幔低垂,烛光在金线绣纹上流转,像一层虚浮的光。

宋清晏伸手掀开帘子。

就在她靠近龙榻的一瞬间,腕间的镇魂石忽然微微发烫。

细密的刺痛传来,像是有极细的电流沿着经脉窜动。

她脚步微顿。

裴寂站在她身后,察觉到她动作的异样,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龙榻周围。他不动声色地绕到榻侧,将帘子卸下。

厚重的帘子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声响。空间里只剩下宋清晏一人。

宋清晏缓缓走到榻前。

皇帝躺在那里,面色灰白,鬓角满是白发,胸膛起伏极轻,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四年前,他还不是这样。

还能站在御书房里同自己争辩政事,吵得面红耳赤。

四年,不过弹指。

她喉间忽然一紧。

“父帝……”

她话音落下,殿内的烛火忽然齐齐一晃,像被无形的风压了一下。

镇魂石骤然灼热。

宋清晏心中一震。

榻上的人眉心微动,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起初浑浊,随后一点点聚焦,落在她脸上。

“清晏……”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清晏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

“父帝,是我。”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像是在确认,带着无尽的不舍。

“你怎么……这样憔悴。”

他轻轻叹息:“朝局……可还安稳?”

宋清晏胸口一阵酸涩。

穿越女四年未曾来看他,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

对他而言,女儿只是忙于政务。

“朝局尚稳。”她低声道,“父帝安心。”

皇帝似乎想再说什么,眉头忽然皱紧,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

殿内空气骤然沉滞。

镇魂石的灼热几乎刺痛皮肤。

宋清晏下意识看向四周。

没有阵法。

没有符痕。

没有人为的机关。

可她清楚地感觉到,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继续清醒。

“父帝,您想说什么?”

皇帝费力地抓紧她的手。

“清晏……莫要逞强,保重身体……”

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色在锦被上绽开,刺目得惊人。

苏玄龄疾步上前,施针稳脉,额上已见细汗。

“陛下气血逆行,不可再言!”

几针落下,皇帝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睛重新闭合,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错觉。

镇魂石的温度慢慢冷却。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可宋清晏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她方才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病。

那是一种压制。

和之前发生在觉远和裴寂身上的感觉类似。

就像有人在无形中掐住了父帝的喉咙,不许他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在殿中久留。

走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宫墙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线条。

台阶下站着裴寂。

他安静立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看见失魂落魄的宋清晏,只觉得一阵心疼。

“陛下醒了?”

宋清晏看过去:“醒了片刻。”

“可有好转?”

“未曾。”她顿了顿,“不过太医尽心。”

裴寂道:“苏玄龄虽和苏廷岳是本家兼同窗,但两人只私下要好,对待陛下,他是尽心的。”

裴寂又道:“凡陛下入口的药皆由奴才的人检查过,并无不妥。养心殿里也无机关和符咒,殿下放心。”

宋清晏点头:“我知道。”

“是它。”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寂一怔:“它……?所以四年前,连陛下也……”

他没有继续说。他们都知道那不是能开口讨论的事。

宋清晏点头。

适才镇魂石在她靠近龙榻时就开始发烫。

她便立刻意识到,父帝身旁亦有系统的力量存在。

因为镇魂石与系统的力量相斥,所以它总是会给出反应。

原来四年前父帝病倒,她被夺走身体。

一切都有关联。

只是不知道这一切和萧烬是否有关。

宋清晏记得宋嫣说萧烬是“天命之子”。

所以那个所谓的系统之所以始终吊着父帝的命,或许就是在等萧烬成长起来。

因为父帝若死,她必然继位。

那是系统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只要如今这个平衡不被打破,父帝应该暂无性命之忧。

可若她贸然动局,杀了萧烬……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罢,宋清晏开口道:“派人传话给萧烬,皇嗣大典取消,但协理朝政之事,与先前一样。”

“叫他帮本宫把内阁压好了,若有纰漏,他和苏廷岳那帮人,一个都别想活。”

她继续道,“另外奏折仍旧送至东宫,由我亲批。”

她不是不想杀了萧烬。但她需要时间。

需要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查清真相。

裴寂垂头应是。

阳光穿破云层,落在宫墙之上。

宋清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养心殿。

她知道,父帝的命如今就悬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她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下她想要保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