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1 / 1)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铁链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那个人换了个姿势。

“今天,”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是腊月二十九。”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

明天就是腊月三十。

除夕。

“除夕怎么了?”她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除夕夜,宫里要大宴,”那个人说,“皇上要在太和殿设宴,宴请群臣。太后、皇后、嫔妃、皇子皇孙——只要在京城的,都要去。”

他顿了顿。

“沈明璋要是想做什么,今晚是最好的时候。”

皇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沉。

“他想做什么?”

那个人没答。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陆执。

他从台阶那边走过来,手里举着新点亮的火把,火光一点一点驱散黑暗。

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出来,很沉。

“皇上,”他说,“外头出事了。”

皇上的眼神一凛。

“说。”

“月华殿那边有动静,”陆执说,“有人看见皇后半夜出了寝宫,往后山去了。”

“后山?”

“对,”陆执说,“皇宫后山,那地方平时没人去。但今夜,有人看见那边有火光。”

皇上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台阶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椅子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火光里,那张瘦得脱形的脸,那双烧了十八年的眼睛。

“你,”皇上开口,“跟朕走。”

那个人愣了一下。

“走?”

“对,”皇上说,“你不是等了十八年吗?现在可以出去了。”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皇上,”他说,“您知道我现在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皇上没说话。

“意味着您关了亲弟弟十八年,”那个人说,“意味着天下人会怎么说您?说您残害手足,说您心狠手辣,说您——”

“朕知道。”

那个人愣住了。

皇上看着他,目光很平。

“朕知道,”他说,“但朕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你在这儿关了十八年,什么都没做。那些事,是沈明璋做的。不是你。”

他顿了顿。

“朕查了十八年,查错了人。这个错,朕认。”

那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是他的手在抖。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执走过来,蹲下,掏出工具,开始撬那些铁链。

铁链一根一根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人——端王——慢慢站起来。

他站得很不稳,扶着椅子扶手,晃了晃。

十八年。

他坐了十八年。

他的腿早就不会走路了。

陆执伸手扶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陆执,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陆家的人?”

陆执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端王看着他,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你爹是个好人。死得太早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宁。

“你也是,”他说,“你爹也是个好人。也死得太早了。”

沈昭宁没说话。

端王扶着陆执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那间石室。

十八年。

他就住在这儿。

一张椅子,一面墙,一片黑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迈上台阶。

一行人往外走。

台阶很长。

沈昭宁走在最后头,一步一步往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前头传来端王的声音。

“腊月二十九,”他说,“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人答。

他自己往下说。

“今天是沈明璋回来之后,第一次见皇后的日子。”

皇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之前跟我说过,”端王说,“他说,等他回来那天,他会去月华殿。那是他跟她约好的。”

他顿了顿。

“十八年前就约好的。”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十八年前就约好的。

皇后。

沈明璋。

他们约了什么?

走出台阶口,回到月华殿后殿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

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点青白的光。

但整个月华殿,还是静得像一座坟。

皇上站在后殿门口,看着外头。

禁军们站在院子里,等着。

陆执扶着端王,站在一边。

沈昭宁走到皇上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华殿的正殿就在前面。

门关着。

里头没有灯。

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正殿门口,一直往后山的方向延伸。

新的脚印。

踩在刚落下的雪上,还没被覆盖。

有人刚走过。

“皇上,”陆执开口,“臣带人去追?”

皇上没答。

他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用追。”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皇上没答。

端王替他答了。

“因为追不上了,”他说,“沈明璋要走,谁都追不上。他能从十八年前那场山崩里跑掉,能从朕的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能顶着我的名头在北戎活下来——他要想跑,现在早就不在后山了。”

沈昭宁看着他。

“那他去哪儿了?”

端王没答,只是看着皇上。

皇上站在那儿,脸色沉得吓人。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陆执。”

“在。”

“去太和殿。”

陆执的眼神一凛。

“太和殿?”

“对,”皇上说,“今天除夕夜宴,百官都要来。沈明璋要做什么,一定是在那儿。”

他顿了顿。

“他想让天下人都看见。”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和殿。

除夕夜宴。

百官齐聚。

沈明璋要在那儿做什么?

她想起那本账上被划掉的名字。

想起那些被送去北戎的人。

想起那个禁军嘴里的毒。

想起她爹死之前划的那个“沈”字。

她忽然开口。

“皇上。”

皇上看向她。

“他是不是要——”

话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上!太和殿那边出事了!”

皇上的眼神一紧。

“说!”

“今早有人往太和殿送了一批酒,”那禁军喘着粗气,“说是御赐的,要摆上今晚的宴席。但送酒的人——不是宫里的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酒。

御赐的酒。

不是宫里的人送的。

“酒呢?”皇上问。

“已经——已经摆上去了,”那禁军说,“负责宴席的太监说,是皇上的旨意,不敢耽搁,直接送进了太和殿的酒窖。”

皇上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沈昭宁。

“你跟着朕。”

沈昭宁愣了一下。

“民女——”

“那是你爹用命换来的,”皇上说,“你得亲眼看着。”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沈昭宁跟上去。

陆执扶着端王,也跟上去。

一行人走出月华殿,穿过长长的夹道,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压在头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和殿在皇宫的正中央。

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路上,不断有太监宫女经过,看见皇上,吓得跪了一地。

皇上没理他们,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金色的光照在金色的殿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殿门开着。

里头有人在忙活,摆桌子,摆椅子,摆碗筷。

看见皇上,那些人全愣住了,哗啦啦跪了一地。

皇上没理他们,径直走向酒窖。

酒窖在太和殿后头,一间不大的屋子,专门放御酒。

门开着。

里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太监的衣裳,背对着门口,正在往酒坛子里倒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沈昭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忽然停了。

那张脸,她见过。

在她爹书房的画像里。

年轻的时候。

现在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和画像里一模一样。

沈明璋。

他看着皇上,看着陆执,看着端王,最后看着沈昭宁。

他的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弯嘴角。

“来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上站在门口,看着他。

“沈明璋。”

“臣在。”

“你在干什么?”

沈明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坛子。

“加一点东西,”他说,“让今晚的酒,更好喝。”

他把坛子放下,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他看着皇上,看着端王,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