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我爹的什么(1 / 1)

石壁上的火把跳了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人没往下说。

沈昭宁站在那儿,等着。

但那个人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怜悯。

“我爹的什么?”她问。

那个人没答,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火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皇上,”那个人说,“您告诉她?”

皇上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等,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了。

“那个人,叫沈明璋。”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明璋。

她听过这个名字。

她爹书房里有一幅画像,挂了十几年,谁都不让碰。她小时候问过她爹,那是谁。她爹说,是一个故人。

后来她大了,偶尔听老仆提起过,说她爹有个堂兄,年轻的时候很出息,当过太子伴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她问老仆,怎么没的?

老仆摇头,说不知道。只听说那年出了事,人就不见了。府里不让提,谁提谁挨打。

原来那个人,叫沈明璋。

原来那个人,没死。

原来那个人——就是她爹查了十八年的人。

“他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那个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喝了十八年的黄连。

“姑娘,”他说,“你猜猜,我为什么在这儿?”

沈昭宁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被锁在地下十八年。

十八年前,端王“死”的那天晚上。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开口,“你本来要死?”

那个人点了点头。

“对。本来要死的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铁链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沈明璋来找我。他说,皇上要杀你,你快走。我说,皇上为什么要杀我?他说,因为你挡了道。”

他顿了顿。

“我信了。”

皇上站在那儿,脸色沉得吓人。

“然后呢?”沈昭宁问。

“然后他把我带到这儿,”那个人说,“说这儿安全,让我等着,他去跟皇上解释。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半年,一年,两年。”

他笑着,笑得浑身发抖。

“等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去解释了。他是去死了。”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去死?”

“对,”那个人说,“他让我‘死’了,他自己也得‘死’。不然怎么瞒得住?”

他看着她。

“姑娘,你知道那天晚上,城外‘死’的是谁吗?”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你?”

“不是我,”那个人说,“是另一个人。一个替死鬼。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玉佩,骑着我那匹马。埋在山里的那具尸首,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

“但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太后以为是我、天下人都以为是我……”

他看着皇上。

“包括您。”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朕查了十八年,”他开口,声音很哑,“查到的都是他在北戎。”

“对,”那个人说,“因为沈明璋去了北戎。他顶着我的名头,去了北戎。那些年往北戎送的人,是他经手的。那些银子,是他赚的。那些事,是他干的。”

他笑着。

“皇上,您查了十八年,查的其实是他。”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明璋。

她的堂伯。

她爹的堂兄。

那个从她爹书房画像上消失了的人——不,不是消失,是换了个身份,活成了另一个人。

他顶着端王的名头,在北戎活了十八年。

他教会了北戎人汉字、算账、管事——还有怎么对付大周。

三年前那几个人,用的是北戎的银子。

那个禁军,嘴里藏的毒,是北戎的毒。

他现在回来了。

就在京城。

就在——

“他在哪儿?”她问。

那个人看着她,没答。

皇上忽然开口。

“在月华殿。”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皇上的脸在火光里阴晴不定。

“皇后是他的什么人?”他问那个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终于问这个了,”他说,“我还以为您一辈子都不会问。”

他顿了顿。

“皇后是他的人。一直都是。”

皇上的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人说,“皇后入宫之前,就认识他。皇后入宫,是他安排的。皇后这些年做的事,也是他让做的。”

他看着皇上,目光里带着点怜悯。

“皇上,您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您的人。”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又笑了。

“行了,”他说,“你们想问的都问了,该听的都听了。现在该我问你们了。”

他看着皇上。

“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皇上没说话。

那个人等着。

等了很久。

皇上开口,声音很平。

“你在这儿待了十八年。外头的事,你不知道。外头的人,你不认得。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朕处置你做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八年,”他说,“我等了十八年,就等来这句话。”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皇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皇上,”他说,“您知道沈明璋为什么留着我吗?”

皇上的眼神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他要一个活口,”那个人说,“一个能证明他‘死了’的活口。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他可以把人带出来,告诉天下人——端王没死,端王被皇上关了十八年。到时候,您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

“他现在回来了,就是要用我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要带你去哪儿?”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答话。

石室里的火把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黑暗涌进来。

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底,从每一道石缝里涌进来。浓得化不开的黑,冷得像冰窖里的水,一点一点把人淹没。

黑暗中,只能听见铁链轻微的响动,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睡了十八年刚刚醒来的人。

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姑娘,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回答。

外头,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