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桌凉透的饭菜
暮色沉沉,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运河的水声。
沈清禾挎着菜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饭菜要凉了,趁热吃吧。”
像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无关紧要的客人。
萧砚辞仰头看她,眼眶通红,血混着泪在脸上糊成一片,狼狈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清禾……”他声音嘶哑破碎,“要怎样……你才肯回头?”
沈清禾垂眸,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暗红的血渍上,顿了顿,又移开。
“将军,”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雪化了,梅谢了,春天……早就过去了。”
萧砚辞浑身一颤。
“没有过去!”他忽然提高声音,像困兽最后的嘶吼,“春天还在!只要你肯回头,春天一直都在!”
沈清禾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绕过他,走进院子,将菜篮放在石桌上。
篮子里是两条鲜活的鲫鱼,几把青翠的小葱,还有一块嫩豆腐。
“将军既然来了,用了饭再走吧。”她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鱼,动作熟稔利落,“鲫鱼豆腐汤,最是滋补,对伤口好。”
她甚至还记得他爱喝鱼汤。
萧砚辞跪在地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口那个地方,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清禾……”他哑声唤她。
“将军若不吃,便请回吧。”沈清禾头也不回,“天要黑了,我这小院,不留外客。”
“外客”二字,她咬得轻,却重。
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萧砚辞脸上。
他跪在地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她清瘦的背影,看着那桌早已凉透的饭菜,看着她对他视若无睹的平静——
忽然就明白了。
比恨更可怕的,是无视。
比痛更绝望的,是释然。
她已经……不要他了。
二、夜雨中的长跪
沈清禾没有赶他走。
但也没有让他进门。
她吃完饭,收拾碗筷,烧水洗漱,然后进了正堂,关上门,熄了灯。
整个过程,没看他一眼。
仿佛院子里跪着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只是一尊……碍眼的石像。
夜色渐深,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起初是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大了,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萧砚辞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浸泡,疼得钻心,血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
周武红着眼冲进雨里:“将军!求您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您这伤——”
“滚。”
一个字,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周武僵在原地,看着雨中那道笔挺却摇摇欲坠的身影,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进正堂,砰砰砰敲门:
“夫人!夫人您开开门!将军伤口裂了,再这么淋下去会死的!夫人——”
门内,寂静无声。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三、灯下的《寒梅图》
正堂里,没有点灯。
沈清禾坐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哗哗的雨声,听着周武一声声嘶哑的哀求,听着……院子里那个男人沉重的、压抑的喘息。
她闭上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被他忽视、被他冷落、被他理所当然伤害的疼。
“夫人……”春桃的信还在枕下,字字泣血,“将军真的……会死的。”
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他肩头那一箭,是她亲眼看着秦太医拔出来的。那么深,那么重,差半寸就伤了心脉。
如今伤口未愈,长途奔波,又跪在冷雨里——
他在找死。
用这种最笨、最惨烈的方式,逼她心软,逼她回头。
沈清禾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墙上的《傲雪寒梅图》隐约可见轮廓。
那些金蕊,在黑暗里,依旧闪着微弱的、倔强的光。
像极了她。
也像极了他。
一个宁折不弯,一个宁死不退。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凄凉得让人心头发酸。
“萧砚辞,”她对着门外的雨声,轻声说,“你赢了。”
四、门开的时候
雨下到后半夜,渐渐小了。
萧砚辞浑身湿透,跪在积水里,意识开始模糊。肩头的伤口疼到麻木,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他牙齿打颤。
可他没动。
他不能动。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这次她再不肯回头,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时——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泻出,照亮了门前一小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也照亮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沈清禾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他。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萧砚辞怔怔抬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将军,”她重复了一遍,侧身让开,“进来。”
不是梦。
萧砚辞浑身一颤,想站起来,可双腿跪了太久,早已麻木,刚一动,就往前栽去——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沈清禾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地弄进屋里,放在椅子上。
灯光下,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肩头的纱布被血和雨浸成暗红色,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转身去厨房烧水,又翻出干净的布巾、金疮药、还有一套她父亲的旧衣裳——料子普通,尺寸却意外地合适。
“把湿衣服换了。”她把东西放在他面前,转身要走。
“清禾……”他伸手,想拉她,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回头。
“先换衣服,处理伤口。”她说,“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五、沉默的包扎
热水端来,金疮药摆好,干净衣裳放在手边。
沈清禾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萧砚辞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心软了。
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仅此而已。
他咬牙,开始解湿透的衣裳。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撕心裂肺。
外袍脱下,中衣解开,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纱布早已和皮肉黏在一起,他试着撕开,却疼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涑。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
沈清禾拿过剪子,剪开纱布,用温水浸湿黏连处,然后,一点一点,将纱布剥离。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疼么?”她忽然问。
萧砚辞眼眶一热:“疼……”
“知道疼就好。”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深得像潭,“记住这种疼。”
“以后,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糟蹋自己。”
萧砚辞浑身僵住。
不值得的人。
他在她心里,已经……不值得了。
纱布终于全部揭开,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深可见骨,边缘泛白,因为泡了雨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沈清禾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包扎完毕,她将父亲的旧衣裳递给他:
“换上吧,我去煮姜汤。”
“清禾。”他忽然叫住她。
沈清禾回头。
萧砚辞看着她,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沈清禾静静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说:
“将军,死人不会难过。”
“活人才会。”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萧砚辞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看着墙上那幅《傲雪寒梅图》——
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在寂静的夜里,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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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萧砚辞在江南小院住下,伤口反复,高烧不退。沈清禾不再赶他,却也不再与他说话,每日只按时送药送饭,像照顾一个陌生的病人。第七日,他勉强能下地,推开她房门,却看见她正对着一封信垂泪——是顾临渊从京城寄来的,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萧砚辞夺过信,看完后,当着她的面将信撕得粉碎,红着眼问:“他算什么?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