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南的病榻
萧砚辞在江南小院住下了。
高烧反复,伤口溃烂,秦太医留下的药方子勉强吊着命,人却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沈清禾没赶他走。
但她也不再与他说话。
每日辰时,她端着药碗进来,放下,看他喝光,然后收碗离开。午时送饭,黄昏送药,戌时送洗好的衣裳。
像个沉默的、尽责的、没有感情的木偶人。
萧砚辞清醒时,就靠在床头,看着她进进出出的侧影。她总是垂着眼,不看他,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清禾,”第三日,他哑声开口,“我们……”
“喝药。”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平淡。
“……好。”
他不再问,她也不再说。
第七日,萧砚辞勉强能下地了。肩头的伤口结了层薄痂,动起来仍疼,但能忍。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院里阳光正好,沈清禾坐在老梅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垂眼看着。
秋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肩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萧砚辞扶着门框,静静看着她。
这画面很美,很静,像一幅江南的水墨仕女图。
可下一瞬,他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湿润的墨痕。
她在哭。
萧砚辞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二、那封从京城来的信
他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清隽,是顾临渊的字。
“清禾,见字如晤。”
“闻君南下,心实忧之。江南虽好,终非故土。况君孤身一人,飘零在外,临渊夜不能寐。”
“今朝堂有变,赵寅余党未清,恐对将军府不利。君若愿归,临渊可护君周全。若不愿……临渊在苏州有一别院,清幽雅致,可赠君暂居。”
“万望珍重,待君归期。”
“临渊顿首”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萧砚辞眼里、心里。
“他护你周全?”萧砚辞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嘶哑得吓人,“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护你周全?!”
沈清禾抬手,想夺回信。
萧砚辞却猛地将信纸撕碎——狠狠地,发疯般地,撕成无数碎片,然后扬手,撒进秋风里。
碎纸如雪,纷纷扬扬。
“萧砚辞!”沈清禾终于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是怒,是痛,是压抑已久的情绪,“你疯了!”
“是!我疯了!”萧砚辞红着眼,死死盯着她,“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给你写信,他让你回去,他还要送你宅子——沈清禾,我是死了吗?!我还没死!我还是你夫君!”
“夫君?”沈清禾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与凄凉,“萧砚辞,你还记得你是我夫君?”
“新婚夜,你对我说‘别妄想’的时候,记得你是我夫君吗?”
“你纳柳姨娘进门,夜夜宿在她房里的时候,记得你是我夫君吗?”
“你出征三年,只字片语不寄,回府后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时候,记得你是我夫君吗?!”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眼中泪光汹涌,声音却冷得像冰:
“现在你知道你是我夫君了?”
“现在你知道疼了?知道怕了?知道……我也有可能不要你了?”
萧砚辞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肩头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纱布,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她通红的眼。
“清禾……”他声音发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晚了。”沈清禾摇头,眼泪终于滚落,“萧砚辞,太晚了。”
“我把你放在心上的时候,你不要我。”
“现在我把你从心里剜出去了,你又说你错了。”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也抹不干: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就要,你不要我就丢?”
“我是个人啊萧砚辞……我不是你将军府的一件摆设,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我也会疼……我也会累……我也会……死心的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破碎,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萧砚辞浑身剧震,看着她崩溃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痛苦——
忽然明白。
原来这三年,他给的伤,比黑风岭那一箭,疼一千倍,一万倍。
原来那些被他视若无睹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的冷漠忽视,早已在她心上,扎下了千疮百孔。
而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疼。
三、迟来的拥抱与吻
“清禾……”
萧砚辞伸手,想抱她,指尖却在触到她肩膀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她躲开,怕她厌恶,怕她眼中再出现那种冰冷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别碰我。”沈清禾果然退后一步,眼中满是戒备与痛楚。
萧砚辞的手僵在半空,许久,缓缓收回,然后——
“扑通”一声。
他跪下了。
当着满院秋风,当着纷扬的碎纸,当着这江南小院静默的天地,他跪在了她面前。
“清禾,”他仰头看她,血和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破碎,“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求你……别走。”
“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不用你回头看我,不用你对我笑,甚至不用你搭理我……”
“就让我守着你,看着你,护着你……像条狗一样,守你一辈子,行么?”
沈清禾看着他卑微到尘土里的模样,看着他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心口疼得发麻。
她该恨他的。
她该扭头就走,该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里,该让他也尝尝被抛弃、被忽视、被伤害的滋味。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清禾……”萧砚辞膝行向前,颤抖着手,轻轻拉住她的裙角,像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求你……”
沈清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
“起来。”她说,声音很轻。
萧砚辞没动。
“萧砚辞,”她加重语气,“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却不敢看她,只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禾看着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去屋里,我给你换药。”
萧砚辞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不敢置信的光。
“清禾……”
“只是换药。”沈清禾别开脸,声音冷淡,“别多想。”
可萧砚辞已经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了。
四、上药时的沉默
屋里,沈清禾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依旧很轻,很稳,可她的指尖,却不再冰冷了。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吻过她。
新婚夜没有,后来三年,更没有。
他娶她,像完成一桩任务。她嫁他,像跳进一座冰窟。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只有她替他更衣、喂药、包扎伤口时,那一点点不可避免的触碰。
而现在,这点触碰,竟成了他全部的希望。
“清禾,”他哑声开口,“我……”
“别说话。”沈清禾打断他,将纱布最后一道结打好,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萧砚辞心口一空。
“药换好了,”她说,“你休息吧,我去做饭。”
她转身要走。
“清禾!”萧砚辞猛地起身,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很用力,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清禾浑身一僵。
“放开。”她声音发冷。
“不放。”萧砚辞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哑,带着哭腔,“这辈子……都不放了。”
沈清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掰开他的手,转身——
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萧砚辞的脸偏过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楚。
“这一巴掌,”沈清禾盯着他,眼中泪光未干,声音却冷得像冰,“是替三年前,那个在新婚夜等了你一整夜、最后自己掀了盖头的沈清禾打的。”
萧砚辞浑身一颤。
“萧砚辞,”她一字一句,“别以为你跪一跪,哭一哭,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伤疤好了,疼还在。”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轻声说:
“饭好了叫你。”
门“吱呀”一声关上。
萧砚辞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口那个地方,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疼,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奢望的暖。
她打他了。
她骂他了。
可她……还愿意给他做饭。
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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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当晚,沈清禾做了鲫鱼豆腐汤,汤很鲜,萧砚辞却食不知味。饭后,她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和离书的草稿,她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萧砚辞看着那纸和离书,沉默良久,忽然提笔,在“理由”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萧砚辞,不配为夫。”然后,按下了自己的手印,血红的,像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