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姑娘,小的选第三种。”老姜头说这话的时候,不止年初九等人诧异,就连姜婶儿都惊了一跳。
咦,不是说好了要么不契,要么十年身约?怎的又改死契了?
老姜头是个十分有魄力的人,当初在顾家宁可不拿工钱就愤然走人,可见一斑。
年初九沉吟片刻,开口,“姜叔,你初来年家,对许多规矩和庶务还知之甚少,不如先签个十年身约。待试个几月,你若还想签死契,咱们再补。你看如何?”
这就是存着相互再看看的意思。
不止是老姜头挑主家,主家也在挑老姜头两口子。
张妈后知后觉想起,这是往宸王府挑人才专有的三种方式。
换句话说,无契者就只能留在年家干些杂活,根本不可能入宸王府。
她可能确实是例外。但再特殊,也不如现在的死契。
这是如同家生子一样的身份。张妈思及此,暗暗挺起胸膛。
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签下死契的。
老姜头通透,自然也听懂了弦外之音。但他很自信,觉得如果连他都入不了主家的眼,那主子就是个眼瞎的。
当即应下,“行,我们两口子不会让姑娘失望。”
殊不知,年初九在一番察颜观色中,已经锁死老姜头的死契。
如此作派,一是让人知道,她这死契来之不易。
往后去往宸王府,像这些得力可用的,月例都将涨至五两。
甚至像明月这样的家生子,私下会更高一些。
二是做给张妈看的,省得她以为人人都能签下死契。
让一个曾经为你解决了大问题的人,高兴一下怎么了?
瞧,现在张妈就挺高兴的,还安慰姜婶儿呢,“好好干,主子看得见的。等日子长了,主子就知你二人不止能干,还忠心。”
就这样,老姜头被派去做了马夫,还兼着园子的活计;姜婶儿针线好,便让她帮厨,又做了针线房的杂役。
两口子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临时的活计。
二人当日便入府留用,领了衣衫。夏季衣物共两套,一套粗麻制式工服,一套棉布常服用于换洗。
这就算是安下心来,府里也分了住处。寻常仆役男女分舍,老姜头两口子也不例外。
张妈住的单间,姜婶儿住的通铺。
这又显出了年府的规矩和张妈的脸面。
姜婶儿是吃过苦的,倒也没什么攀比心思而显得不高兴。一进府就能有这般待遇,心里很知足了。
明月不动声色,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拣些要紧的回禀。
能力要有,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性。
她是姑娘的眼,也是姑娘手里的量尺。
云朵和青霞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被挑出来调教……年初九含笑看着几个忙里忙外的丫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上一世,年家蒙冤入狱,官府奉旨遣散府中下人,将一众仆役强行押送出京。
谁知明月、云朵、青霞三人不舍离开主子,又想方设法,躲进运送秽物的空木桶里,借着污浊的掩护,拼死潜回了京城。
自此,三人如阴沟里的老鼠,藏身在京城最脏乱的陋巷之中。
为了躲避官府盘查,常常食不果腹,白日不敢露头,只能跟乞丐抢残羹冷炙,勉强糊口。
不止如此,还得忍受流氓地痞的凌辱。三人就是这时,失了身子。
却是到了这个地步,三人依旧不肯离京,只想离她们姑娘能近点。
还一直想尽办法救人,所投无门后,被梁广志伙同吴德义,以帮忙救她们姑娘为名骗了身子。
最后,云朵被年秀珠当街活活打死,鲜血溅满了泥泞的街巷。
青霞又被吴德义的娘子卖进了最低等的窑子。
唯有明月侥幸逃出生天,心中怀着剧痛给云朵收了尸。再去找青霞时,对方已在那人间炼狱里,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多年后,明月受尽磋磨与苦楚,终于找到了年初九。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伶俐可爱的小丫鬟。
而是一头白发的老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面容憔悴,满身风霜。
她孤身一人,寻了主子半生。
……
“姑娘,”明月见年初九走神,还红了眼眶,吓一跳,忙又唤了几声,“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年初九回过神来,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无事。”
她看着面前的冰镇杨梅碗,朱红果肉,亮晶晶,水润润,“明月,你去把云朵和青霞叫进来,顺便再拿几碗杨梅来。”
“是。”明月见姑娘面色恢复了平静,连眼里的湿意都变成了星光,不由莞尔。
很快,云朵和青霞快步进来,只当姑娘有事吩咐。
谁知,姑娘只是让她们进来同吃冰镇杨梅。
这也不是头一次,三人没推辞,就各自端了一碗站着吃。
年初九道,“都坐。”
云朵和青霞都习惯去看明月,见明月坐了,才各自堪堪坐了凳子一角。
“甜吗?”年初九问的时候,就酸了一嘴。
“甜,可好吃了。”云朵笑眯眯,“姑娘赏的啥都甜。”
“那也没你嘴甜。”年初九也笑起来,莫名眼眶又悄然润了一下。
几人如同往日一样,天南海北聊起天来。
说定安的风,定安的雨,定安的盛夏有彩虹。
“为什么京城没有彩虹?”青霞着实不解。
年初九轻抿一口沁杨梅的糖汁,放下玉勺,“京城也有彩虹。只是咱们无心也无暇观赏,自然就看不到。”
她顿了一下,又道,“往后咱们要在京城过最舒心的日子,春日赴花事,夏日看彩虹,秋日拾落叶,冬日煮新雪。”
云朵噗嗤笑出声,“姑娘又在给咱们画饼,好香呀。”
几人笑成一团。
年初九用玉白纤长的指头,轻戳了一下云朵的脑门,“不许捣乱,我正铺垫呢。”
“哦!”
“哦哦!”
“哦哦哦!”
三个丫鬟笑点低,笑到后来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笑。反正就是好笑,停不下来。
年初九无奈看着。
自己的丫鬟,可不得自己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但有法子制她们,“我得先把你们嫁出去。”
“啊?”
“啊啊?”
“啊啊啊?”
三个丫鬟笑不出来了,哭丧着脸。
碗里的杨梅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