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明月将三种方式解释完毕,年初九宽和一笑,“张妈,你与旁人不同。先前说好的月钱二两,便依旧是二两。”
张妈放下心来。
又听年初九道,“不过,我还是希望张妈你考虑一下,签个死契。”
其实对张妈来说,签不签死契,都是月银二两。
表面看着是没什么区别。
内里区别可就大了。
年初九手里没捏着死契,真敢把重要的事交给张妈去做吗?
答案是不能。
甚至我感念你曾经帮过忙,可以一直养着你。
但情分这东西,最是薄弱。
日子久了,谁敢保证不出差错?
唯有捏了契约在手,心存畏惧,心有牵念,才不会乱来。
张妈显然犹豫了。
年初九道,“张妈,我信得着你,你真不想签也没关系。我承诺,只要你没生出别的心思,我就养你到老。可旁人若是在我手里讨生活,那一定得签身契。如此,双方都安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其实张妈也明白。
主子要是不把下人的身契捏在手上,许多事都不便交代去做。
尤其年姑娘是要嫁进宸王府的……想到这一点,张妈就下定了决心,“老奴愿意签死契。”
她一个无儿无女的人,能跟着进宸王府这样的富贵窝,还犹豫什么?
签了更踏实些,只要不行差踏错,往后就有依靠。
年初九淡淡一笑,“张妈,你开了个好头,我很高兴。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首先不后悔的,是今日这个身契钱,直接给到了五十两。
这价啊,也就只有会手艺的壮年男子,才值这个数。像她这个年纪的妇人,能拿到三十两已是格外优厚。
张妈激动坏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足足五十两啊!
她忙摆手,“不不不,说好的三十两就三十两。”
明月笑道,“拿着吧,张妈。跟着咱们姑娘,你不会后悔的。”
“不不不!对,不后悔!老奴是说,银子太多,要不了这么多。”
明月笑,“张妈你再不要,我可就吞啦。”
张妈吓坏了,慌忙双手接过,脸色讪讪的。
明月笑弯了腰。
年初九忍不住笑骂,“坏东西,怎的就捉弄张妈?”
明月圆脸,大眼睛,长得本就喜庆,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梨涡,“谁叫张妈客气推辞呢。”
隔天,老姜头两口子就跟着张妈来面见主家。
二人都有些拘谨。
主要是当时顾家退婚,是姜婶儿过来通知的。
就生出一丝恍惚。当真是山不转水转,从顾家竟然转到了年家。
这缘分!
当初进顾家,是姜婶儿把张妈介绍过去的。
如今反过来了。
姜婶儿十分过意不去,对张妈说,“当初以为顾家是好的,才把你弄进去,没想到遇着那么奇怪一家人。现在倒还劳你记挂!”
张妈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咱们这些讨生活的人,不就该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么?年家是厚道人,年姑娘更是宽和。你见了就知道,反正我是签了死契的,这辈子就老死在这里了。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姜婶儿咋舌,“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签身契了么?”
“那是没遇到好主子!”张妈笑眯眯,“遇到了好主子,那不得抱紧大腿不放?”
她这便顺道详细介绍了一下,雇佣的三种方式。
老姜头一言不发,谨慎得很,主要是被顾家搞怕了。
就觉得战乱后的这些权贵,一个比一个不讲究,行事愈发刻薄计较。
连他都瞧不上的蝇头小利,这些自诩尊贵的主子们,却锱铢必较,盯得紧得很。
他们要再寻新东家,就把主家的家风看得极重,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肯去做工的。
“如果主家看得上,咱们就先试试第一种吧?”姜婶儿用手肘拐了一下丈夫,“他爹,你说呢?”
“嗯。”老姜头不管张妈吹上天,回答得依旧十分谨慎。
谁乐意一去就签死契,绑死在这,万一再遇上个顾家那样的咋整?
可老姜头看到了真正大户人家的规矩。
从进入大门开始,门房的规制便已显露。
门旁青色布衣的门子垂手侍立,腰束皂绦,头裹方巾,身姿挺拔。
门房案上,笔墨,签筒,灯盏都摆放齐整,器物擦拭得锃亮。
老姜头知这处还只是年家租住的宅院,不是自家真正的府邸。
往后搬到云深街,恐怕更加气派,不输他年轻时侍奉的权贵府邸。
往里行去,偶有主家的人路过,老姜头依礼躬身请安。
来人皆温和回礼,无人眼高于顶,轻慢下人。
他又留意府中仆从,衣衫虽非簇新,却浆洗得干净平整。且制式统一,透着井然有序的规矩,这是他在别处难得一见的。
到了正堂阶前,快要见到年姑娘时,老姜头就不是谨慎,而是紧张了。
因为他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很在意这份差事,却又担心自己在顾家待过,而被年姑娘嫌弃。
他悄悄跟姜婶儿说,“签十年身约吧,年家看着不错。”
姜婶儿向来听丈夫的,“你做主!也得看主家看不看得上咱。”
老姜头听到这一说,更紧张了。
就这么满心忐忑见到年姑娘的第一眼,老姜头就生出一种在乱世中,如光明落定般的恬静安稳。
他拱手作揖,心头有了归依之感,就像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家,连声音都带了哽咽,“见过年姑娘,小的姓姜,这是内子。”
姜婶儿满脸羞愧,垂着头,缩着脖子,生怕别人把她替顾家退婚的事想起来。
年初九赐了座,又赏了茶吃,才道,“张妈总夸你们能干,今儿一见,果然是利落之人。”
老姜头连称“不敢当”,又怕太过谦辞,显不出本事,便拱手道,“年姑娘,小的不敢空口说话。不如让我们两口子先试俩月,若是活计不精细,您分文不给便是。”
到底是在真正权贵之家调教出来的,他很快镇定下来,行止间,自有分寸,不卑不亢。
年初九看在眼里,十分满意。
她温声道,“不必。张妈介绍的人,那自是信得过。想来,张妈已经跟你们说清了三种雇人的方式,不知你们属意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