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山侯为人如何,时闻竹不知。
但永康长公主却是极好的人。
待表姨母和崔表哥甚是亲厚,崔表哥亦是敬重永康长公主这位嫡母。
时闻竹入府,便见到雍容华贵的永康大长公主。
永康大长公主一身宝蓝色绣银色团凤的立领斜襟长衫,梳着干净利落的䯼髻,发间的首饰、头面、额帕,无一不透着贵气,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端庄贤淑。
“见过大长公主殿下。”时闻竹行礼。
永康大长公主颔首,微微一笑,“你表哥在院里呢,去吧。”
时闻竹点头,转身由下人引着去了找崔表哥。
“殿下,您怎么让她进来折腾呀。”永康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忍不住开口。
“这桩乡试案,言语指斥帝王,讪谤朝廷,是按死罪处置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案子翻不了身,再怎么折腾,到最后还不是一样。”
永康大长公主却眉眼弯弯笑道:“本宫规矩了一辈子,贤妻良母,不曾折腾妾室,不曾苛待庶子,过得死气沉沉的,也想看看年轻人是怎么折腾的。”
她为皇家公主,一生是享尽荣华富贵,但也被束缚在一方小天地之中,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顾及规矩。
她不知折腾二字怎么写,也想知道,折腾起来会如何。
“一因有一果,一因也有多果,不折腾,就只有等死的结果。”
“年轻人有改变结果的勇气,有折腾的行动,这是好事啊。”
同学园。
时闻竹一入院子便见到表哥,他一身玄色带着藏蓝绢道袍子,里面便是白绫袄、白绫裤,外罩着褡护,腰间系着一条一面红色一面藏蓝的窄带儿,华华丽丽,又是可爱。
她与崔表哥年纪相仿,因是表亲,又是学社同窗,是一起顽皮长大的。
“表哥。”
崔表哥听得熟悉的声音,转身过来,便直接问她:“阿七,陆五爷给你支了什么招儿?”
阿七来找他,定是为了山东乡试案的事,那位时闻松时大表哥和他舅舅周旷被抓到了乌衣卫。
这两日,母亲哭红了眼睛,他求父亲想办法救他舅舅,但父亲也无能为力。
大哥崔凤徵在乌衣卫挂职,他托他照顾舅舅,舅舅没被上刑。
嫁到安昌伯府的姐姐崔云徵,她的丈夫是安昌伯钱惟圻,他又求姐姐姐夫打探消息,可都是徒劳。
那是死罪,除非皇上开恩,可这桩案子是皇上要求彻查的,皇上的态度便是结果。
他们只有等着开朝问斩这一天死路。
时闻竹摇头:“没有。”
崔表哥又问:“你求他了吗?”
时闻竹:“他说,那是死罪,我求他没用,表哥,你有什么办法么?”
崔表哥皱眉摇头。
时闻竹一下沉默下来,崔表哥也没办法。
崔表哥难掩脸上的失望,“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死了么?”
陆五爷对阿七说的,肯定是实话,他也没办法帮阿七。
原来英雄面对皇帝,也无能为力,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
时闻竹无奈安慰道:“表哥,事还没到绝地,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崔表哥神情黯然,带着哭腔,“还有什么办法呀,我娘都说没办法了,只能等死了。”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时闻竹看着崔表哥。
崔表哥一下抬起头,眼神发亮地看着表妹阿七,“什么法子?”
时闻竹继续说:“有些重案要案,犯人会趁未过堂时,向皇上请罪,或者向有司自辩,这桩山东乡试案的涉案官员二十人,可你看有哪个官员向请罪,或者自辩了?”
崔表哥神情一振,“是个法子,我去外祖家。”
“多家请罪总比一家请罪好。”时闻竹打算派人回时家,让父亲与二伯说这事。
因为了解,知道他们只会一味拿亲情旧恩来说事,不听她说的,反而还会指责她数典忘祖,白眼狼之类的。
胡搅蛮缠若是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了。
崔表哥应下,“好,我去找他们,毕竟你是女子,行动多有不便,你等我消息。”
于是二人分头行事,崔表哥联络那些涉案官员家属,时闻竹则利用探视送饭的机会,把笔墨递进去。
打着让他们写书信给家人的幌子,让他们写请罪折子。
那位监临官御史叶经,却不愿意写请罪折子。
傲骨铮峥地看着时闻竹,似乎对她的举止很是不满。
时闻竹打量这叶经看着外边儒雅,实则心高气傲的中年男人。
“叶御史,您写吧。”时闻竹把纸笔给叶经递去。
叶经是山东乡试的监临官,负责整个山东乡试的事宜,自然也时这桩乡试案最主要的犯人,堂兄他们时出题刻文的考官,罪名比叶经更轻一些。
叶经要是写了请罪折子,陈明原委,真诚认罪,再好好悔过,多美言皇上几句。
兴许皇上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会网开一面,让他从真犯死罪,改为杂犯死罪。
叶经的罪名减等,哥哥的罪名也能减等。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叶经心高气傲地哼声,“投机倒把之徒,贪生怕死之辈,有失君子骨!”
山东乡试的题目,没有半点问题,他们也没有在乡试小录有任何的谤讪朝廷,语议继体之君不道。
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立身清白,行得正,不怕拿着魑魅魍魉。
时闻竹无奈,为了自己的哥哥,还是温声劝道:“您有君子骨,您不怕死,可您的家人呢,那些因这桩乡试案受牵连的官员呢,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二十个官员啊。”
在性命面前,这叶御史还彰显他的风骨,但风骨没有命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住性命,风骨再慢慢攒回来嘛。
可这位叶御史,仍旧是一副宁死不屈,坚守气节的模样。
“叶大人,我不管您了啊。”时闻竹转回来看时闻松,见他看着叶御史发愣。
“哥,写啊,难不成你真的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