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看中什么,你随便拿(1 / 1)

孙老爷子整个人僵在马扎上。

二十年!

对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来说,这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故土,这意味着他要客死他乡。

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壮士断腕。

看着老头失魂落魄的样子,杨兵眼中精光一闪。

“老爷子,既然要走,您家里肯定有不少带不走的物件吧?大件的红木家具、古董字画、带不走的房契。全砸手里也是便宜了别人。”

杨兵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手里现在有五千块钱的活钱。您看不上的、带不走的,我全盘了。我给您现钱,绝不拖泥带水。”

五千块!

孙老爷子抬起头,他意外杨兵有这么一笔巨款。

但此刻,探究对方的底细已经毫无意义,活命才是第一位的。

“好小子,真是后生可畏!”孙老爷子咬着牙,眼底闪过决绝,“明天天一亮,你上琉璃厂后头的老槐树胡同找我。三进的四合院,红漆大门。看中什么,你随便拿!”

杨兵满意地站起身,提起装鱼的铁皮桶,临转身前,他微微侧头,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

“拿到钱以后,别留纸票。在这四九城里散尽家财,换成黄鱼再走。那玩意儿,放哪国都认。”

与孙老爷子告别后,杨兵回到家,反手插上门栓,几步跨到炕边,压低了嗓音。

“妈,咱家箱底现在还有多少活钱?”

李秀梅手里的顶针一顿,她警惕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确认隔壁没人在墙根听壁角,这才将身子往前探了探。

“算上你爹刚发的津贴,满打满算七百块。”

她眼中闪过疑惑,“你问这个做啥?”

“这钱先全拿给我,我得用一阵子。”杨兵语气平淡。

李秀梅盯着大儿子那张透着远超同龄人沉稳的脸,喉咙不禁发干。

“兵子,不是妈舍不得,这可是咱家防灾避祸的老本。”李秀梅搓了搓衣角,眼神有些闪躲,“这么大笔数目,得等你爹晚上下班回来,让他拍板。”

杨兵不以为意地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竹编的热水瓶里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成,那就等我爹回来。”

夜幕降临。

杨国富推开门时,他把冻得硬邦邦的帆布武装带解下来往桌上一扔,李秀梅赶紧递过去一条热腾腾的毛巾。

杨国富胡乱抹了把脸,“今天厂里不太平,保卫科一口气逮了三个翻墙偷废铁的盲流子。”

杨兵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进嘴里。

“送去局子里了?”

“没那必要。”杨国富重重叹了口气,夹着窝头的手停在半空,“都是附近胡同里揭不开锅的老实巴交的街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逼急了才走这条道。真要把人送进去,那三个家就彻底塌了。我做主,把废铁没收,一人踹了两脚,从轻发落赶出去了。”

杨兵放下筷子,“爹,妈手里那七百块钱,我要征用一段时间。”

杨国富吃饭的动作停住了,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儿子。

“七百块全拿走?”杨国富嗓音低沉,“拿去干什么?”

“收几件老物件。”杨兵的目光毫不退让,坦荡得出奇,“盛世古董乱世金,这年月那些大户人家急着脱手的好东西,跟白捡一样。我准备囤一批,留着将来压箱底。”

杨国富盯着杨兵,脑海中疯狂闪过这几天儿子弄来的轧钢厂指标、成百斤的野猪肉、以及那神出鬼没的手段。

这个儿子,早就不只是个半大孩子了。

长久的沉默后,杨国富开口,“秀梅,去把钱点出来,给他。”

第二天清晨,杨兵揣着东拼西凑加上自己攒下的足足六千块钱,七拐八绕地踏进了琉璃厂后头的老槐树胡同。

这是一套极具气派的三进四合院,高高的门槛和剥落的红漆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昔日的显赫。

孙老爷子开门时,眼眶深陷,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没有寒暄。

“带了多少?”孙老爷子反锁上厚重的木门。

“六千。”

孙老爷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院里的青石板绊倒。

他回过头,意外地盯着杨兵那干瘪的口袋。

没等他多问,老头咬紧牙关,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带着杨兵拐进倒座房,掀开一块满是灰尘的青砖,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半人高的金丝楠木箱子。

孙老爷子颤抖着手,撬开第一个箱子的黄铜锁扣。

“宋代汝窑的天青釉刻花碗。”老头干枯的手指轻抚着碗沿,“这边这箱,清乾隆的粉彩镂空转心瓶;那一溜,全是明成化年的斗彩。随便拿一件扔到前清的琉璃厂,都能换一座大宅门。”

杨兵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六千块钱在外面能买下半条街,但在这座地窖的底蕴面前,根本不够看。

“老爷子,您这是拿皇宫的内务府给我开眼呢。”杨兵苦笑一声,手掌摩挲着冰凉的楠木箱沿,“我兜里这六千块钱,怕是连买这几个箱子皮都不够。”

孙老爷子没接茬,只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到地窖最深处,费力地拖拽出一个明显小了一圈、却死沉死沉的铁皮包角木箱。

“帮把手,搭到上面去。”老头气喘吁吁。

杨兵上前一把扣住箱子把手,一发力。

箱子的重量远远超出了预期。

两人将箱子抬出地窖,搁在正房的八仙桌上,锁扣弹开。

一室金黄。

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和小黄鱼码在防潮的绒布上,金灿灿的光芒几乎刺痛了杨兵的眼睛。

孙老爷子跌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那箱黄金和地窖方向来回扫视。

“带不走……根本带不走。”老头双手捂住脸,“这么多货,这么重的金子,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强行往火车站带,连四九城的城门楼子都出不去就得被按在地上。”

“您家里那些亲眷都出国了,这次跑路,就您老一个人单刀赴会?”

孙老爷子放下双手,他自嘲地笑了笑。

“单枪匹马?小兄弟,我孙某人以前在这地界上,跺一跺脚,那也是能惊起半城风雨的人物。手底下的掌柜、账房、护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仰起头,看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

“可如今世道变了,树倒猢狲散。以前那些磕头换帖的兄弟,为了往上爬、为了洗清成分,哪个不把眼睛盯在我这块肥肉上?我现在就是个光杆老鬼。不过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既然决定走,那条出城的暗线早就铺好了,断不会连累你这买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