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时间过去。
杨国强顶着正式工的编制,在车间里踏踏实实抡了一个月的大锤,也到了分房子的时候了。
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小杨,这事儿还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吴松阳随手将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单子推到杨兵面前,“条子我早就批下去了,你带着你大伯直接去福利科领钥匙!”
杨兵不动声色地将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吴厂长费心,改天让我爸请您喝酒。”
随后,杨兵来到了福利科。
办妥了一切手续,杨兵独自一人先去探了探这处新房的底。
杨兵来到了分到的房前,有一些疑惑。
原本就不宽敞的门前过道,竟然被一些破烂堵得严严实实,连个插脚的缝隙都没留!
杨兵拧起眉头。
楼梯拐角处,一个大妈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杨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小伙子,这屋子分给你家了?”大妈压着嗓门。
杨兵转过身,笑容和煦温良。
“大妈,刚办下来的手续。不过我看这阵仗,是不打算让人往里进啊。这杂物是谁家的?”
大妈一瞥那堆杂物,嫌恶地撇了撇嘴,扯着杨兵的袖子往楼梯口拉了两步。
“造孽哟!还能是谁的?就你隔壁那户的!”
大妈压低声音,手指狠狠朝着旁边那扇门点了点,“那两口子,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平时斤斤计较,在院里人嫌狗不待见。这屋子空了小半年,他们倒好,真当成自个儿家的后院了!”
说到这儿,大妈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
“小伙子,大妈看你是个实在人,听大妈一句劝。趁着现在他们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你直接去街道办喊几个干事过来,把这堆破烂强行给清喽!千万别等他们下班回来当面掰扯,那俩货撒泼打滚的本事,能把你扒掉一层皮!”
杨兵轻笑一声,混不在意。
“谢谢大妈提点,我心里有数了。”
当天傍晚,杨兵将白天筒子楼里的见闻原原本本倒给了坐在桌主位上的杨国富。
杨国富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有一些怒意。
“占公家便宜占到老子头上来了?”杨国富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兵子,爹跟你一块儿去会会这路神仙!”
夜幕降临,杨国富静静地站在过道风口。
杨兵则上前两步,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隔壁那扇木门上。
“催命啊!敲敲敲,手爪子不想要了!”
门内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咒骂。
紧接着,木门被人一把拉开。
一个颧骨高耸、眼角下耷的女人端着半盆洗脚水,满脸晦气地瞪着门外的杨兵。
杨兵眼帘微垂,“隔壁那间房厂里已经分给我了。过道上那一堆破烂,限你今晚全搬走。”
女人的三角眼往上一翻,“呦呵!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跑到老娘这儿来撒野了!老娘偏不搬,你能拿我怎么着!”
“行。”杨兵根本不接她的泼妇招数,“明天一早,你不搬,我全当垃圾给你扔大马路上。”
“你敢!”
屋里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男人踩着一双破布鞋从女人身后挤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杨兵。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跑这儿来充大瓣蒜?你再指手画脚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大耳刮子抽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杨兵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笑一声道,“通知到位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杨兵连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半句,转身迎着风口大步离开。
杨国富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满身横肉的男人,随后一言不发地跟在儿子身后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杨国富搓了搓冻得发硬的手背,偏过头看着并肩而行的儿子。
“这俩不是什么善茬,胡搅蛮缠得很,打算怎么弄?”
杨兵拢了拢衣领,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明天我再过去看一眼。”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刚亮。
杨兵再次踏进那条过道。
果不其然,那些破铜烂铁依旧横在门前。
昨儿个那位胖大妈正巧端着痰盂出来倒,一看这架势,同情地直拍大腿。
“大妈昨儿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这俩货就是属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口!纯纯的泼皮无赖啊!”
杨兵递过去一根热腾腾的油条。
“大妈,这男的叫什么?女的又叫什么?”
大妈左右瞄了一眼,“男的叫于大力,女的叫刘小梅,小伙子,你可别跟他们硬碰硬啊!”
杨兵记住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上午十点,轧钢厂二车间主任办公室。
车间主任老李正拿着图纸核对账目,一抬头瞧见推门进来的杨兵,赶紧放下笔迎了上去。
如今红星厂谁不知道杨国富的威名?那是连开除三个正式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活阎王!
作为活阎王的独子,杨兵在这厂里早就挂上了号。
“哎呦,兵子怎么有空跑李叔这儿来了?快坐,李叔给你倒水!”
杨兵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
“李叔,水就不喝了。今天来,是向您打听两个人。咱们车间的于大力,还有后勤一车间的刘小梅。”
老李脑子转得飞快。
“这俩货?兵子,他们惹着你了?”
杨兵将昨天分房被占地、恶言相向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过了一遍,末了,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李叔,这厂里的规矩,是不是太松懈了点?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骑到保卫科的头上拉屎了?”
老李惊得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杨国富刚搞完整风,这节骨眼上撞到枪口上,简直是找死!
“兵子你放心!”老李咬牙切齿,“李叔知道该怎么做!这帮不长眼的狗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下午一点,二车间的气温热得像蒸笼。
于大力正躲在角落里偷懒,突然被老李一嗓子吼得差点栽倒。
“于大力!那边新进的两吨螺纹钢,下午下班前全给我码到三号仓库去!”
于大力懵了,“主任!那可是两吨啊!平时都是四个人的活儿,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完!”
“少特么废话!”老李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直飞,“嫌累?嫌累明天别来上班!搬不完,扣你这个月所有的奖金!”
另一边,后勤一车间的刘小梅正打算凑在煤炉子边织毛衣,却被车间组长一把扯了起来,直接扔过去一把满是油污的长柄刷子。
“刘小梅!去把西边那个废弃了半年的下水道沤粪池给我清理干净!干不完不许吃晚饭!”
刘小梅闻着刷子上那股刺鼻的恶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傍晚时分,食堂开饭。
累得腰椎快断了的于大力和满身恶臭的刘小梅排在打饭的队伍里。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于大力眼巴巴地看着铁盆里的红烧肉炖土豆,疯狂咽口水。
“师傅,多来点肉!”
掌勺的胖师傅瞥了他一眼。
大铁勺深深探进盆里,满满当当舀起一大勺肉块。
可就在勺子离开菜盆,悬在于大力饭盒上空的瞬间——
胖师傅的手腕剧烈抽搐起来!
肉块精准地掉回盆里。
等勺子终于落进饭盒时,里面只剩下两片惨绿惨绿的烂菜叶和半口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