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