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大门敞开,里面已经排好方阵。赵三槐站在最前方,棉袄外罩铁甲,断腿虽已痊愈,但站姿仍习惯性左倾。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木哨棒,棒头裹着红布,像一面小旗。身后是八十名老卫兵,盔甲擦得发亮,长矛斜指天空,矛尖在阳光下排成一条银线。方阵两侧,新招募的青壮年站得歪歪扭扭,有人紧张得手脚发抖,有人偷偷东张西望。
郑毅从侧门进来时,没带仪仗,没骑马,只披了件深灰棉袍,腰间紫金长剑用布条简单裹住剑鞘,看起来像个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普通书生。他脚步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靴底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人群看见他,立刻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先生来了!”
“先生亲自来招新!”
“快看!先生没带剑……不对,裹着布呢!”
几个孩子挣脱大人,往前挤,被城卫拦住,只能踮脚挥手喊“先生!先生!”郑毅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他走到方阵前,赵三槐立刻单膝跪下,声音宏亮:
“属下赵三槐,率新老卫兵,恭迎先生!”
八十名老卫兵齐刷刷跪下,长矛“咔”地杵地,震得地面轻颤。
郑毅抬手:
“起来。”
赵三槐起身,大声:
“新兵列队!向右——看!”
新招募的青壮年慌忙调整队形,有人站得太直,肩膀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郑毅。队伍勉强排齐,却东倒西歪,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郑毅没笑。
他慢慢走过队列。
每走过一人,就停一下,看那人一眼。
目光很轻,却像有重量。
走到队伍中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腿软,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
“先生……俺……俺叫二狗……俺没啥本事……就是力气大……俺爹去年冬天冻死了……俺娘带着俺妹去福利院了……俺……俺想当兵……想给俺娘争口气……”
郑毅停下。
蹲下身,与他平视。
少年满脸灰土,眼眶通红,鼻涕都流下来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
郑毅伸手,轻轻擦掉他鼻涕,又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
“当兵不是为了争气。”
“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少年愣住,眼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两个小水点。
郑毅起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渐渐有人挺直腰杆。
有人悄悄抹眼泪。
有人握紧拳头。
走到队尾,一个瘦弱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却清晰:
“先生……俺……俺偷过东西……在城西窄巷……俺怕……怕您不要俺……”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郑毅。
郑毅停下。
转身,看向那少年。
少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郑毅声音很轻:
“偷过什么?”
少年哆嗦:
“……半个馒头……俺饿……三天没吃饭……”
郑毅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
“偷馒头……不是罪。”
“饿到要偷……才是城里的罪。”
他看向全场。
声音不大,却穿透所有人耳朵:
“今天开始。”
“城里……不再有人饿到要偷馒头。”
“福利院……有饭。”
“工地……有活。”
“校场……有位置。”
“想当兵的……留下。”
“想干活的……去工地。”
“想读书的……去学堂。”
“想……就来。”
少年抬头。
眼泪掉下来。
却笑了。
他用力点头:
“俺……俺留下!”
“俺要当兵!”
“护先生!”
“护这座城!”
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呼声。
呼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整齐。
“护先生!”
“护鸿运!”
郑毅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红了的眼。
看着那些握紧的拳。
他忽然笑了。
极淡。
却极真。
“好。”
“从今天起。”
“你们……是鸿运卫。”
赵三槐猛地举起铁木哨棒:
“全体——敬礼!”
八十老兵和新兵同时抬手。
拳头砸在胸口。
“咚!”
整齐一声。
震得雪粒簌簌落下。
郑毅回礼。
拳头砸在胸口。
“咚!”
然后,他转身。
走向校场高台。
身后。
队伍跟上。
脚步整齐。
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像心跳。
又像……战鼓。
校场外。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呼声。
“先生!”
“先生!”
“鸿运卫!”
“鸿运卫!!!”
喊声冲天。
雪花被震得四散。
落在众人肩头。
落在刀刃上。
落在剑身上。
落在……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郑毅站在高台上。
看着下方。
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看着那些红了的眼。
看着……这座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让全场听见:
“从今日起。”
“鸿运卫……成立。”
“护城。”
“护人。”
“护……家。”
全场寂静。
随即。
喊声更大。
“护城!”
“护人!”
“护家!”
喊声如潮。
城主府后院的耳房在冬末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窗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黄,透进来的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蜜蜡,落在书案上,把摊开的几页情报纸张映得泛起暖意。案角的铜鹤香炉里只剩一小撮白灰,灰上还留着昨日沉香的焦痕,淡淡的余香在空气里飘浮,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河水腥气和远处工地传来的锤击声。炭盆里的火苗已经很小,只剩几点暗红,像谁在黑暗里睁开的眼睛,一眨一眨。
郑毅坐在案前,灰青布衫袖口挽起,露出虎口那道淡金色的旧疤。他左手按着一页情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另一页纸的右下角,纸张被捏得微微发皱,边缘卷起一小条。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片刻,指尖在关键的几行字上轻轻划过,像在描摹那些墨迹的粗细。
情报是赵三槐天没亮就送来的,一共七份,纸张厚薄不一,最上面那份是用城卫军专用的粗麻纸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写字的人当时很急。郑毅先看的就是这一份。
“……黑水河上游七个渔村,近十日鱼获骤减八成。渔民称河底似有闷雷滚动,夜间水面泛起紫红光晕,持续约一炷香时间。第三日有三艘渔船失踪,至今无人生还……”
他翻到第二页,是城东哨探的口述记录,字迹工整些,但笔锋颤抖:
“……青云山脉南麓断剑谷外三十里,昨日有三名散修结伴入谷采药,至夜未归。今晨有人在谷口发现残肢三段,断口焦黑,似被烈火焚烧。谷内雾气比往日浓三倍,隐约有兽吼传出,非寻常野兽……”
第三份是郭天佑亲笔,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先生,城南三十里黑松林边缘,昨夜有三头三阶火背狼结伴南下,已越过护城河支流,深入农田。损失三户人家羊圈,咬死十七只羊。狼群未伤人,但行为异常,不似觅食,更像……迁徙。”
郑毅看到这里,指尖停在“迁徙”二字上。
他把这一页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却用炭笔画了一张极简的地图:黑水河上游标注七个小圆圈,断剑谷画了个三角,黑松林用几道弯曲线条表示,三角和曲线之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末端指向鸿运城,用一个小箭头标出方向。
地图下方,赵三槐用粗笔写了一行字:
“兽潮前兆?”
郑毅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很久。
窗外忽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福利院那边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稚嫩的声音喊着“抓到你啦”,另一个奶声奶气地尖叫“先生救命——”,笑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房。
郑毅把情报合上,压在铜镇纸下。镇纸是块玄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护”。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被晨光映得半透明,外面是城东宿舍楼的轮廓,十层高楼在雾气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塔,楼顶的聚雨阵刚启动,水汽从阵眼中缓缓升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楼下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风筝跑,风筝是红纸糊的,尾巴用麻绳编成小辫,飞得歪歪扭扭,却不肯落下来。
郑毅看着那只风筝。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兽潮……要来了。”
郭天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汤面上漂着三片姜丝,还冒着热气。他听见这句话,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先生……您是说……每年那一次?”
郑毅没回头:
“嗯。”
“时间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郭天佑把姜汤放在案上,声音发紧:
“往年都是惊蛰后半月,今年……立春都没过完。”
郑毅转身,目光落在情报上:
“黑水河上游鱼群南迁,断剑谷雾气异常,黑松林狼群提前南下……都是前兆。”
“而且……规模比往年大。”
郭天佑喉结滚动:
“那……咱们怎么办?”
郑毅走到案前,重新翻开那张手绘地图,指尖在虚线上轻轻划过:
“先稳住城内。”
“城墙加固,黑岩石料继续运,城东宿舍楼再盖两幢,收容更多流民。”
“城卫扩编到三千人,训练强度翻倍。”
“丹房加急炼制解毒丹、回春丹、凝神丹……每样备足三万枚。”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他顿了顿,又问:
“兽潮……往年都是从黑水河上游冲下来,规模三万到五万头,三阶为主,四阶为辅,五阶极少。今年……会不会有六阶?”
郑毅沉默片刻。
“有可能。”
“所以……要准备最坏的情况。”
郭天佑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
“俺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门,脚步急促。
郑毅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棂上,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瘪下,像一张喘息的肺。外面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只剩风筝线在空中拉出的细细嗡鸣。郭天佑站在门口,姜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把他脸上的胡茬映得发红。他把碗往案角推了推,搓了搓手:
“先生,那俺先去城墙那边看看石料。黑岩从北山运过来,得盯着别让车夫偷斤两。”
郑毅点点头,没回头:“去吧。顺便让赵三槐把昨晚巡夜的记录拿来,我要看黑水河那边的细节。”
郭天佑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动,渐渐走远。耳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啪”的一声轻爆。郑毅坐回案前,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地图上的虚线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用炭笔在黑松林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小叉,又在断剑谷旁添了两道波浪线,表示雾气。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轻而急促,是赵三槐。他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卷轴,断腿落地时还是习惯性顿了一下。
“先生,俺把昨晚哨探的口述全抄回来了。还有两个渔民刚从上游回来,俺让他们在门外等着,要不要叫进来?”
郑毅抬手:“叫进来吧。顺便把门关严,风大。”
赵三槐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领着两个满身鱼腥味的汉子进来。两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补丁棉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黑泥。矮胖的叫老张,瘦高的叫小六子,他们一进门就跪下,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先生……俺们是黑水河上游刘家村的渔民。”老张声音发颤,“昨晚俺们村里又沉了一条船,船上三个壮劳力都没回来。”
郑毅示意他们起身:“坐着说。赵三槐,给他们倒碗热水。”
赵三槐赶紧从炭盆边提起铜壶,倒了两碗热水递过去。两人捧着碗,手抖得碗沿碰出轻响。小六子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河水泡过:
“先生,河底那动静越来越邪乎了。头几天只是夜里咕咚咕咚响,像有人在水下敲鼓。昨晚……俺们在船上撒网,忽然听见水下‘轰’的一声,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网绳差点把俺胳膊拽断。俺低头看,水面泛起紫红的光,照得船底都亮了。那光里……好像有东西在游,影子长得吓人,足有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