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又沉了一条船(1 / 1)

校场大门敞开,里面已经排好方阵。赵三槐站在最前方,棉袄外罩铁甲,断腿虽已痊愈,但站姿仍习惯性左倾。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木哨棒,棒头裹着红布,像一面小旗。身后是八十名老卫兵,盔甲擦得发亮,长矛斜指天空,矛尖在阳光下排成一条银线。方阵两侧,新招募的青壮年站得歪歪扭扭,有人紧张得手脚发抖,有人偷偷东张西望。

郑毅从侧门进来时,没带仪仗,没骑马,只披了件深灰棉袍,腰间紫金长剑用布条简单裹住剑鞘,看起来像个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普通书生。他脚步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靴底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人群看见他,立刻安静下来,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先生来了!”

“先生亲自来招新!”

“快看!先生没带剑……不对,裹着布呢!”

几个孩子挣脱大人,往前挤,被城卫拦住,只能踮脚挥手喊“先生!先生!”郑毅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他走到方阵前,赵三槐立刻单膝跪下,声音宏亮:

“属下赵三槐,率新老卫兵,恭迎先生!”

八十名老卫兵齐刷刷跪下,长矛“咔”地杵地,震得地面轻颤。

郑毅抬手:

“起来。”

赵三槐起身,大声:

“新兵列队!向右——看!”

新招募的青壮年慌忙调整队形,有人站得太直,肩膀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郑毅。队伍勉强排齐,却东倒西歪,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郑毅没笑。

他慢慢走过队列。

每走过一人,就停一下,看那人一眼。

目光很轻,却像有重量。

走到队伍中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腿软,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

“先生……俺……俺叫二狗……俺没啥本事……就是力气大……俺爹去年冬天冻死了……俺娘带着俺妹去福利院了……俺……俺想当兵……想给俺娘争口气……”

郑毅停下。

蹲下身,与他平视。

少年满脸灰土,眼眶通红,鼻涕都流下来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

郑毅伸手,轻轻擦掉他鼻涕,又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

“当兵不是为了争气。”

“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

少年愣住,眼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两个小水点。

郑毅起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里渐渐有人挺直腰杆。

有人悄悄抹眼泪。

有人握紧拳头。

走到队尾,一个瘦弱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却清晰:

“先生……俺……俺偷过东西……在城西窄巷……俺怕……怕您不要俺……”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郑毅。

郑毅停下。

转身,看向那少年。

少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郑毅声音很轻:

“偷过什么?”

少年哆嗦:

“……半个馒头……俺饿……三天没吃饭……”

郑毅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

“偷馒头……不是罪。”

“饿到要偷……才是城里的罪。”

他看向全场。

声音不大,却穿透所有人耳朵:

“今天开始。”

“城里……不再有人饿到要偷馒头。”

“福利院……有饭。”

“工地……有活。”

“校场……有位置。”

“想当兵的……留下。”

“想干活的……去工地。”

“想读书的……去学堂。”

“想……就来。”

少年抬头。

眼泪掉下来。

却笑了。

他用力点头:

“俺……俺留下!”

“俺要当兵!”

“护先生!”

“护这座城!”

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呼声。

呼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整齐。

“护先生!”

“护鸿运!”

郑毅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红了的眼。

看着那些握紧的拳。

他忽然笑了。

极淡。

却极真。

“好。”

“从今天起。”

“你们……是鸿运卫。”

赵三槐猛地举起铁木哨棒:

“全体——敬礼!”

八十老兵和新兵同时抬手。

拳头砸在胸口。

“咚!”

整齐一声。

震得雪粒簌簌落下。

郑毅回礼。

拳头砸在胸口。

“咚!”

然后,他转身。

走向校场高台。

身后。

队伍跟上。

脚步整齐。

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像心跳。

又像……战鼓。

校场外。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呼声。

“先生!”

“先生!”

“鸿运卫!”

“鸿运卫!!!”

喊声冲天。

雪花被震得四散。

落在众人肩头。

落在刀刃上。

落在剑身上。

落在……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郑毅站在高台上。

看着下方。

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看着那些红了的眼。

看着……这座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让全场听见:

“从今日起。”

“鸿运卫……成立。”

“护城。”

“护人。”

“护……家。”

全场寂静。

随即。

喊声更大。

“护城!”

“护人!”

“护家!”

喊声如潮。

城主府后院的耳房在冬末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窗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黄,透进来的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蜜蜡,落在书案上,把摊开的几页情报纸张映得泛起暖意。案角的铜鹤香炉里只剩一小撮白灰,灰上还留着昨日沉香的焦痕,淡淡的余香在空气里飘浮,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河水腥气和远处工地传来的锤击声。炭盆里的火苗已经很小,只剩几点暗红,像谁在黑暗里睁开的眼睛,一眨一眨。

郑毅坐在案前,灰青布衫袖口挽起,露出虎口那道淡金色的旧疤。他左手按着一页情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另一页纸的右下角,纸张被捏得微微发皱,边缘卷起一小条。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片刻,指尖在关键的几行字上轻轻划过,像在描摹那些墨迹的粗细。

情报是赵三槐天没亮就送来的,一共七份,纸张厚薄不一,最上面那份是用城卫军专用的粗麻纸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写字的人当时很急。郑毅先看的就是这一份。

“……黑水河上游七个渔村,近十日鱼获骤减八成。渔民称河底似有闷雷滚动,夜间水面泛起紫红光晕,持续约一炷香时间。第三日有三艘渔船失踪,至今无人生还……”

他翻到第二页,是城东哨探的口述记录,字迹工整些,但笔锋颤抖:

“……青云山脉南麓断剑谷外三十里,昨日有三名散修结伴入谷采药,至夜未归。今晨有人在谷口发现残肢三段,断口焦黑,似被烈火焚烧。谷内雾气比往日浓三倍,隐约有兽吼传出,非寻常野兽……”

第三份是郭天佑亲笔,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先生,城南三十里黑松林边缘,昨夜有三头三阶火背狼结伴南下,已越过护城河支流,深入农田。损失三户人家羊圈,咬死十七只羊。狼群未伤人,但行为异常,不似觅食,更像……迁徙。”

郑毅看到这里,指尖停在“迁徙”二字上。

他把这一页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却用炭笔画了一张极简的地图:黑水河上游标注七个小圆圈,断剑谷画了个三角,黑松林用几道弯曲线条表示,三角和曲线之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末端指向鸿运城,用一个小箭头标出方向。

地图下方,赵三槐用粗笔写了一行字:

“兽潮前兆?”

郑毅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很久。

窗外忽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福利院那边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稚嫩的声音喊着“抓到你啦”,另一个奶声奶气地尖叫“先生救命——”,笑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房。

郑毅把情报合上,压在铜镇纸下。镇纸是块玄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护”。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被晨光映得半透明,外面是城东宿舍楼的轮廓,十层高楼在雾气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塔,楼顶的聚雨阵刚启动,水汽从阵眼中缓缓升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楼下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风筝跑,风筝是红纸糊的,尾巴用麻绳编成小辫,飞得歪歪扭扭,却不肯落下来。

郑毅看着那只风筝。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兽潮……要来了。”

郭天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汤面上漂着三片姜丝,还冒着热气。他听见这句话,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先生……您是说……每年那一次?”

郑毅没回头:

“嗯。”

“时间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郭天佑把姜汤放在案上,声音发紧:

“往年都是惊蛰后半月,今年……立春都没过完。”

郑毅转身,目光落在情报上:

“黑水河上游鱼群南迁,断剑谷雾气异常,黑松林狼群提前南下……都是前兆。”

“而且……规模比往年大。”

郭天佑喉结滚动:

“那……咱们怎么办?”

郑毅走到案前,重新翻开那张手绘地图,指尖在虚线上轻轻划过:

“先稳住城内。”

“城墙加固,黑岩石料继续运,城东宿舍楼再盖两幢,收容更多流民。”

“城卫扩编到三千人,训练强度翻倍。”

“丹房加急炼制解毒丹、回春丹、凝神丹……每样备足三万枚。”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他顿了顿,又问:

“兽潮……往年都是从黑水河上游冲下来,规模三万到五万头,三阶为主,四阶为辅,五阶极少。今年……会不会有六阶?”

郑毅沉默片刻。

“有可能。”

“所以……要准备最坏的情况。”

郭天佑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

“俺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门,脚步急促。

郑毅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棂上,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瘪下,像一张喘息的肺。外面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只剩风筝线在空中拉出的细细嗡鸣。郭天佑站在门口,姜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把他脸上的胡茬映得发红。他把碗往案角推了推,搓了搓手:

“先生,那俺先去城墙那边看看石料。黑岩从北山运过来,得盯着别让车夫偷斤两。”

郑毅点点头,没回头:“去吧。顺便让赵三槐把昨晚巡夜的记录拿来,我要看黑水河那边的细节。”

郭天佑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动,渐渐走远。耳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啪”的一声轻爆。郑毅坐回案前,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地图上的虚线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用炭笔在黑松林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小叉,又在断剑谷旁添了两道波浪线,表示雾气。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轻而急促,是赵三槐。他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卷轴,断腿落地时还是习惯性顿了一下。

“先生,俺把昨晚哨探的口述全抄回来了。还有两个渔民刚从上游回来,俺让他们在门外等着,要不要叫进来?”

郑毅抬手:“叫进来吧。顺便把门关严,风大。”

赵三槐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领着两个满身鱼腥味的汉子进来。两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补丁棉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黑泥。矮胖的叫老张,瘦高的叫小六子,他们一进门就跪下,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先生……俺们是黑水河上游刘家村的渔民。”老张声音发颤,“昨晚俺们村里又沉了一条船,船上三个壮劳力都没回来。”

郑毅示意他们起身:“坐着说。赵三槐,给他们倒碗热水。”

赵三槐赶紧从炭盆边提起铜壶,倒了两碗热水递过去。两人捧着碗,手抖得碗沿碰出轻响。小六子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河水泡过:

“先生,河底那动静越来越邪乎了。头几天只是夜里咕咚咕咚响,像有人在水下敲鼓。昨晚……俺们在船上撒网,忽然听见水下‘轰’的一声,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网绳差点把俺胳膊拽断。俺低头看,水面泛起紫红的光,照得船底都亮了。那光里……好像有东西在游,影子长得吓人,足有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