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接话,咽了口唾沫:“可不是。俺们村东头的老李头前天夜里出去撒尿,看见河面浮起一团黑影,背上还长着刺,刺尖冒着火星子。他吓得尿都没撒完就跑回来,第二天就病倒了,烧得说胡话,说河神发怒,要吃人。”
赵三槐站在一旁,眉头拧紧:“先生,这不像普通的鱼群迁徙。俺昨晚让两个会水的卫兵偷偷潜到上游十里,回来报说河水温度比往年高了两度,水里还飘着死鱼,鱼鳞都烧焦了。”
郑毅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死鱼是什么品种?”
小六子抢着答:“大多是青背鲤和花尾鲶,还有几条俺们从来没见过的,长着红鳍,肚子朝上浮着,鳃里往外冒黑烟。”
郑毅嗯了一声,转头对赵三槐说:“让枯莲真人去丹房看看,有没有能探水底的符箓。最好是能带回影象的那种。”
赵三槐点头:“俺这就去。真人最近在炼一批‘水镜符’,说能照出三里内的水下动静。”
两个渔民还想说什么,郑毅摆摆手:“你们先回去,村里能搬的都搬到城东宿舍楼。房子空着,柴米先从福利院调。别在河边住了。”
老张和小六子连声谢恩,退着出了门。赵三槐也跟着出去安排。耳房里又只剩郑毅一人。他把地图卷起,塞进袖口,起身披上灰棉袍,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城东宿舍楼的琉璃瓦上,反出点点金光。楼下广场上,几个妇人正带着孩子晒被子,被单在风里啪啪作响,像一群白鸟拍翅。郑毅沿着青石小路往城墙方向走,路过福利院侧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读书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没进去,径直走到城墙脚下。郭天佑正指挥一群工匠往城垛上码黑岩石块,石块沉重,工匠们抬的时候腰都弯成虾米。看见郑毅,郭天佑赶紧跑过来,擦了把汗:
“先生,石料够用,但北山那边矿洞塌了两次,得加人手挖。俺已经让铁独眼带了二十个壮劳力过去帮忙。”
郑毅抬头看城墙,墙体已经加高了两尺,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得严丝合缝:“加固到一丈八。墙头每隔十丈挖一个投石机坑,机臂用玄铁裹。”
郭天佑点头记下,又问:“先生,兽潮要是真来了,城门怎么办?全关死还是留个侧门?”
“留侧门。”郑毅说,“但只出不进。城外难民能收的先收,收满就关。福利院那边再腾两间通铺,给带孩子的妇人。”
两人正说着,城墙上忽然有人喊:“先生!赵三槐回来了,还带着枯莲真人!”
郑毅抬头,只见赵三槐和枯莲真人从马道走下来。枯莲真人拄着青竹杖,步子稳当,杖尾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赵三槐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盘,盘面刻满细密符纹。
“先生,水镜符做好了。”枯莲真人声音带着点喘,“老朽亲自加持了一道灵力,能照出五里水底。就是灵石耗得快,一次只能用半柱香。”
郑毅接过玉盘:“好。现在就去黑水河上游试试。赵三槐,你带十个会水的卫兵,准备小船。郭天佑,继续盯着城墙。”
一行人很快出了北城门。寒渊河支流在这里汇入黑水河,水面宽阔,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岸芦苇已经开始泛青,风吹过发出沙沙声。赵三槐指挥卫兵把小船推下水,船身是轻木做的,吃水浅。郑毅和枯莲真人上了主船,其余卫兵分坐两艘护卫船。
船行到上游十里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船身晃得厉害。枯莲真人把水镜符按在船舷上,注入灵力。玉盘亮起淡蓝光芒,盘面像镜子一样映出水底景象:河床布满鹅卵石,石缝间游着几条惊慌的鱼,鱼鳞反射着蓝光。再往前,水底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冒出紫红色的气泡,气泡一碰水面就“噗”地破掉,带起一股腥臭。
赵三槐趴在船边往下看:“先生,看见没?那裂缝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郑毅盯着玉盘,目光凝重:“放大看看。”
枯莲真人双手掐诀,玉盘画面拉近。裂缝深处,一头体型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背上长满尖刺,刺尖还冒着细小的火星。影子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把河床的泥沙搅得浑浊。
“四阶棘背蛟。”枯莲真人倒吸一口凉气,“至少成年了。往年兽潮里最多三阶,这次……”
郑毅没说话,只让船继续往前。船行到裂缝正上方时,水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轰”的一声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差点把小船掀翻。卫兵们赶紧稳住船身,有人喊道:“先生!水下有东西要上来!”
郑毅站起身,右手虚按剑柄,却没拔剑。紫金剑鞘上紫光一闪,一道细细的剑意探入水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水下那黑影似乎感受到威胁,迅速潜回裂缝深处,只留下一串气泡。
“别追。”郑毅收回手,“今天只侦查,不动手。回城。”
回程的船上,风大了些,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赵三槐坐在郑毅对面,脸色发白:“先生,那棘背蛟要是带队冲下来,城墙能挡住吗?”
郑毅看着河岸渐渐远去的芦苇:“挡不住就得打。让枯莲真人多炼几张‘定水符’,贴在城墙根,能让河水涨势慢一半。”
枯莲真人捋须点头:“老朽尽力。但灵石得备足,炼一张定水符要五十中品。”
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城门处已经点起灯笼,橙黄的光晕在风里晃动。郭天佑带着几个工头在门口等着,一见郑毅就迎上来:
“先生,城墙今天加高了一尺,投石机坑挖了六个。丹房那边送来消息,回春丹已经炼出五千枚,解毒丹三千枚。”
郑毅下船,靴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咕叽”声:“继续加。明天我亲自去断剑谷看看雾气。”
第二天一早,雾气还没散尽,郑毅就带着赵三槐和十名精锐卫兵骑马出了城。马蹄踩在残雪未化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树皮被风吹得发白,像一张张苍老的脸。断剑谷在青云山脉南麓,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像被巨剑劈开。
一行人到谷口时,雾气浓得像粥,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赵三槐点起火把,火光在雾里只照出三尺范围,照得雾气发黄。郑毅抬手,一道金焰从指尖渗出,像一盏小灯,照亮前方。
“先生,这雾里有毒。”一个卫兵忽然捂住鼻子,“闻着像烧焦的骨头味。”
郑毅点头:“屏息。赵三槐,你带人在谷口守着,我进去看看。”
赵三槐急了:“先生,俺跟你一起!”
郑毅摇头:“你腿刚好,别乱跑。守好退路。”
他独自往前走,金焰把雾气逼开一条窄道。谷内地面布满碎石,碎石上残留着几块焦黑的布料,布料边缘还冒着细烟。郑毅蹲下,捡起一块布,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瞬间化成灰。
“火属性妖兽。”他低声自语,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半里,雾气忽然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一个浅坑。坑里躺着三具残尸,尸体只剩半截,断口焦黑,骨头露在外面,像被高温烤过。郑毅走近,伸手在尸体上方虚按,金色细丝渗入残骸,带回一丝狂暴的火灵力波动。
“五阶炎狮。”他收回手,“至少两头。”
正要转身,坑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吼声。一头通体赤红的狮形妖兽从雾里钻出,肩高近丈,鬃毛像燃烧的火焰,眼睛是两团跳动的火球。它盯着郑毅,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沟。
郑毅没拔剑,只看着它:“今天不杀你。回去告诉你的同伴,鸿运城不是好惹的。”
炎狮似乎听懂了,吼声低了下去,却没退。郑毅抬手,金焰在掌心凝成一朵小火莲,花瓣缓缓旋转。炎狮感受到威胁,终于低吼一声,转身钻回雾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毅退出谷口,赵三槐等人正焦急等待。看见他出来,赵三槐松了口气:“先生,没事吧?俺刚才听见吼声了。”
“没事。”郑毅上马,“谷里有五阶炎狮,至少两头。回去告诉枯莲真人,炼一批‘灭火符’和‘冰封丹’。”
回城的路上,马队走得慢了些。赵三槐骑在郑毅身边,小声问:“先生,兽潮真要来了,福利院那些孩子怎么办?俺怕他们吓着。”
郑毅看着前方城墙的轮廓:“把他们移到城中心宿舍楼,地下室挖深点,留通风口。告诉孩子们,这是演习,别慌。”
下午回到城主府,韩无痕已经在议事厅等着。他穿着锦袍,脸上笑眯眯的,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看见郑毅进来,他赶紧起身:
“先生,听说你去断剑谷了?那边情况如何?”
郑毅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有五阶炎狮。黑水河还有棘背蛟。兽潮规模比往年大。”
韩无痕脸色变了变:“那……韩家仓库的灵石和粮食,能不能全拿出来?俺这就让人清点。”
郑毅点头:“好。粮食先运到福利院和城东宿舍,分给难民。灵石留着买箭矢和符纸。”
两人正说着,铁独眼忽然推门进来,嘴里还叼着根草梗:“先生,俺从黑松林那边刚回来。狼群又多了,昨晚俺亲眼看见一头四阶银背狼带着二十多头三阶的,在林子边缘转悠。它们没攻击人,就盯着城墙方向看,像在等什么。”
郑毅放下茶杯:“让哨探每两个时辰报一次。狼群要是再靠近,就用火箭驱赶,别硬拼。”
铁独眼点头,又问:“先生,俺听说您要扩编城卫到三千人?俺手底下那帮兄弟都想报名,能不能多给俺们一百个名额?”
赵三槐在旁插话:“铁老大,你那帮人都是老油条,训练起来省事。但得听先生安排,别自己乱来。”
铁独眼嘿嘿一笑:“俺知道。先生,您说呢?”
郑毅看着他:“可以。但新兵先练基础,跑步、扛石、站桩。一个月后考校,合格的才能拿兵器。”
铁独眼抱拳:“成!俺这就去挑人。”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点起,橙黄的光投在众人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郑毅起身,走到厅外,靠着廊柱看天。天空还残留着晚霞,像一条淡红的伤口。远处福利院方向传来孩子的歌谣声,断断续续,却带着暖意。
郭天佑从校场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汗味:“先生,新兵今天练了两个时辰,有人晕倒了三个。俺让他们喝了姜汤,歇着呢。”
郑毅点头:“晕倒的别勉强。明天加练盾阵配合,兽潮来了,盾要挡住第一波冲击。”
郭天佑应下,又说:“先生,城南农田那边,俺让村民提前收了冬小麦,仓库已经堆了八成。就是菜地怕被踩,俺想在城墙外挖几道壕沟,里面埋尖木桩。”
“好主意。”郑毅说,“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桩子涂毒,毒从丹房领。”
夜里,城东宿舍楼顶层,风还是那么凛冽。郑毅披着狐裘站在围栏边,俯瞰下方黑压压的屋顶。灯笼在风里晃动,烛火挣扎着把光投向远方。赵三槐走上来,递给他一壶热酒:
“先生,喝口暖暖身子。俺刚从黑水河哨点回来,那边的裂缝又大了,水里紫光比昨天亮。”
郑毅接过酒壶,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裂缝再大,就让枯莲真人带人去封。别让东西钻出来。”
赵三槐靠在围栏上,叹了口气:“先生,俺有点慌。往年兽潮俺们还能扛,今年……俺怕孩子和老人扛不住。”
郑毅看着远处的黑水河方向,那里隐约有紫光闪烁:“慌也没用。一步步来。先把城墙守住,再护住人。孩子和老人,先移到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