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
这是陆久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那光线太亮了,亮得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紧接着是各种混杂的感受——消毒水的气味,床单粗糙的触感,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带来的微微刺痛,以及……
一个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云铭天。
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了许多,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乱得像是几天没洗。他就那样趴在床沿,一只手还虚握着陆久的手腕,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陆久盯着他看了几秒。
活着。
这家伙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正常了。
陆久轻轻松了口气,正想开口叫醒他,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个人。
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者。
沈伯。
玄曜局的局长。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仿佛只是来探病的普通老人。但那双眼睛,在陆久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醒了?”沈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久耳中。
云铭天猛地惊醒。
“陆久?!”他整个人弹起来,差点把床边的输液架撞倒,“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靠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三天!医生说你身体机能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我还以为你他妈要变成植物人了你——”
“停。”陆久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云铭天立刻闭嘴,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陆久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
“……难看。”
“什么?”
“你哭的样子。”陆久说,“难看死了。”
云铭天愣了一秒,然后破口大骂:“陆久你他妈有没有良心!老子守了你三天三夜!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我怎么过的吗!我连厕所都不敢去太久就怕你醒过来没人——”
他骂着骂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陆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云铭天,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三天?”他转向沈伯。
沈伯点点头:“三天整。那晚之后,你一直昏迷。医疗组检查过,你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意识层面……他们进不去。”
进不去。
陆久知道为什么。
那三天,他的意识一直在那片黑暗空间里,看着那八道身影接收前世的力量,看着那幅巨大的拼图缓缓成型。
“外面……”他顿了顿,“那晚之后,怎么样了?”
沈伯站起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
“你问的是哪方面?”
“所有。”
沈伯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云铭天家那栋楼,六楼那间房子,基本毁了。官方说法是燃气泄漏引发爆炸,那户人家的孩子提前被我们的人带出来,没有伤亡。云铭天的父母被安抚下来,告诉他们儿子被我们‘临时征调’去参加一个封闭式集训,一周后回去。”
陆久看向云铭天。
云铭天耸耸肩:“他们信了。毕竟我成绩烂成那样,突然被什么‘特殊人才计划’看上,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那个东西——”沈伯的目光微微凝重,“它被你吸收了。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现在多了一股……不一样的力量。”
陆久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枚暗紫色的“斩道五煞印”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更深,纹路也更复杂。最明显的变化是,符文核心处,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银色的光点,正在与其他五种力量缓慢流转、交融。
“它……”陆久斟酌着措辞,“被吞了。但不是单纯的吞噬,更像是……融合。”
沈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融合?和你的五煞印?”
“嗯。”
“能控制吗?”
陆久沉默了一秒,然后尝试调动那股新生的力量。
左手掌心微微一热,一缕银色的光芒从符文深处渗出,在他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那光芒与之前占据云铭天的银色晶体同源,却少了几分诡异的古老,多了几分……驯服。
云铭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久看了他一眼,指尖轻弹,那银光便消散在空中。
“目前只能这样。”他说,“更深层的调用,还需要时间。”
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在床边坐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陆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久摇头。
“那股力量的位格,高于我们目前所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沈伯说,“它存在的时间,可能比斩道者还要久远。而你现在,把它吞了,并且初步掌控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你现在的价值,比三天前翻了十倍不止。盯上你的人,也会多十倍。”
陆久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从他决定吞噬那枚银色晶体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
他看向云铭天。
云铭天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后怕,有担忧,也有一种古怪的、仿佛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久问。
云铭天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陆久,我现在相信了。”
“相信什么?”
“相信你那天晚上说的话。”
陆久挑眉。
云铭天说:“你说,你是我朋友。就凭这个,你就敢吞那种鬼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老子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陆久愣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肉麻死了。”
云铭天咧嘴一笑,那笑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欠揍模样:“少废话!你醒了就好!等你出院,必须请我吃饭!三天!我守了三天!你知道医院的盒饭多难吃吗!”
陆久懒得理他,转向沈伯:“我父母那边——”
“你妈昨天还打电话来问。”沈伯说,“我们的人告诉她,你参加了一个‘冲刺集训’,封闭式管理,暂时不能联系。她信了,让你专心复习。”
陆久点点头。
父母那边没事,他就放心了。
“接下来呢?”他问。
沈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接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你先养好身体。出院后,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陆久心中一凛。
“什么事?”
沈伯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
“关于你前世的完整真相。关于斩道者与逆命者的那场战争。关于‘道’的真实面目。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关于为什么你会转世到这个世界,为什么那股银色力量会选中云铭天,以及——”
他转过身,直视着陆久:
“这场跨越万年的棋局,你,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病房里陷入沉默。
云铭天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陆久凝重的表情,也识趣地没有插嘴。
陆久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但他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背后,藏着太多太多他还不知道的真相。
“好。”他说,“我等着。”
沈伯点了点头。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体内的那八位……现在什么情况?”
陆久微微闭眼,感知沉入体内。
八道身影,依旧站在那片黑暗空间中。
但和之前不同——此刻的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气息。完整的斩道之力,完整的秩序本源,在他们体内流转不息。
而且,他们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宿主”与“寄居者”的关系。
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像是认可。
又像是……责任。
“他们很好。”陆久睁开眼,“比之前好很多。”
沈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窗外,阳光明媚。
而陆久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