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夜。
戴雨浓办公室内,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红党刚刚送来的情报,毛人凤站在他旁边。
“戴主任,日本人如果真的要在南京进行大屠杀,我们是不是该安排所有民众大撤退?”
毛人凤问道。
“愚蠢!”戴雨浓放下情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毛人凤,“红党的情报就一定准确吗?不一定。”
他自问自答后,顿了顿,
“而且,我们一旦下达民众大撤退,我们守军必定人心惶惶,战斗力大打折扣。
苏州、无锡、常州都丢了,马上江阴要塞都危险了,南京不能再出问题。”
“可是......”
毛人凤还想再说什么。
“可是什么?”戴雨浓打断了他,
“你我都是委员长的人,一切都要以委员长的意志为主。现在委员长的意思很明确。
南京必须守。哪怕是已经宣布迁都重庆,也不能不战而退。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提撤退,提疏散,那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的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毛人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戴雨浓的背影,窗外的南京城笼罩在夜色中。
他想起红党那份情报上的字,“日军攻克南京后,将对军民实施无差别屠杀”。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不提前疏散民众,那南京城里几十万人会怎样?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戴雨浓说的是对的。
不是内容对,是立场对。
他们是委员长的人,一切都要以委员长的意志为主。
委员长要守南京,他们就不能说要撤。
戴雨浓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毛人凤,你还记得低调俱乐部那几个人吗?”
毛人凤愣了一下。
“您说的是周佛海、梅思平他们?”
“对。”戴雨浓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们当初在上海闹得多欢?‘战必败’‘要和谈’,天天在外面放话,报纸上登,私下里传。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定了。
委员长把他们召回南京述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呢?汪精卫几句话,委员长就放过了他们。周佛海照样当他的官,梅思平照样做他的事。
为什么?
因为汪精卫在委员长面前说了话。汪精卫的面子,值这个价。”
毛人凤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戴雨浓的话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周佛海、梅思平那些人,在上海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报纸上都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结果呢?
什么事都没有。
该回南京回南京,该述职述职,该当官当官。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他们。
谁保的?
汪精卫。
汪精卫为什么要保他们?
因为他们是汪精卫的人。
戴雨浓说的是“领导意志”。
周佛海、梅思平的领导是汪精卫,汪精卫要保他们,委员长就给面子。
那南京城里那些普通人呢?
他们没有领导,没有汪精卫,没有人在委员长面前替他们说话。
所以,他们的命,不值钱。
“戴主任,”毛人凤的声音有些颤,“属下明白了。”
戴雨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他站顿了顿,“红党的情报,不管它准不准,我们都不能动。动了,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南京就不用守了。”
“你去安排一下,让南京站的人盯着红党那边的动静。他们要是自己动作,不要拦,但要报上来。”
“是。”
毛人凤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戴雨浓叫住了他。
“毛人凤。”
“在。”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毛人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此时华界一处偏僻院落。
井上日召忙碌一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后门进入其中。
穿过后门,他挺了挺腰杆,深呼吸,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更好一点。
“井上君,我等你很久了。”
大内畅三坐在里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喝了大半。
他没有穿那身正式的和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海商人。
江谷利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
井上日召走进来,微微欠身。
“院长,让您久等了。”
大内畅三打量了他一眼。
井上日召的草帽上还有灰,褐布短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有泥点,鞋底磨得快要破了。
但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那个井上日召,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凶光,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现在的他,眼睛还是亮的,但那道光收了进去,不刺眼,但更沉。
“坐。”大内畅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井上日召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和当年那个穿着和服、捻着佛珠的井上公馆主人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么稳。
“院长,我觉得差不多了。”井上日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差不多什么?”
“可以对陈默群下手了。”
大内畅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井上日召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确实变了。以前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火,现在眼睛里是水。火烧起来就灭不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顿了顿,“你学会了等。”
“是院长教我的。”井上日召微微低头。
大内畅三笑了一下:
“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磨出来的。拉黄包车这段时间,天天在路上跑,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在井上公馆十年都多。这些,不是我能教出来的。”
他从江谷利美手里接过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井上日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