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退下后,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北边,那片空白的草原上,现在有了敌人。
十万白骑。
他想起狼主说的话。
“他们骑白马,穿白袍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雪。”
一片雪。
一片杀人的雪。
他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宫。
“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苏有孝正在府里晒太阳。
见秦夜来,他站起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在他旁边坐下。
“出事了。”
他把白骑的事说了一遍。
苏有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秦夜说:“朕不知道。所以来问问您。”
苏有孝想了想。
“陛下,臣说句实话。十万白骑,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
秦夜看着他。
“怎么打?”
苏有孝说:“当年陛下打草原,用的是火器。白骑没见过火器,第一次交手肯定会懵。这就是机会。”
他顿了顿。
“但光靠火器不行。得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秦夜点点头。
“朕明白。”
苏有孝看着他。
“陛下,您要是再去,臣不拦。但臣求您,多带点人。”
秦夜笑了。
“您又来了。”
苏有孝也笑了。
“臣老了,就爱啰嗦。”
秦夜站起身。
“保重。朕走了。”
苏有孝送他到门口。
“陛下,保重。”
秦夜点点头,走了。
从镇国公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秦夜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养神。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心里想着苏有孝刚才说的话。
“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拼命。
每次打仗,都得有人拼命。
上次拼命的是金元彪,是金吾凤,是那八千精兵,是那死掉的一万三千多人。
这次呢?这次谁拼命?
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回到乾清宫,马公公已经备好了晚膳。
秦夜坐下,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
心里有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亮着,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去把王缺和苏琦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王缺和苏琦来得很快。
两人进了殿,单膝跪下。
“陛下。”
秦夜摆摆手。
“起来,坐。”
两人站起来,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秦夜先看王缺。
“王缺,太子宫卫现在还剩多少人?”
王缺道:“回陛下,出征前五千人,战死三十,重伤二百,轻伤五百,现在能打的,还有四千五。”
秦夜点点头。
“伤兵好好养。养好了,再归队。”
王缺应了一声。
秦夜又看向苏琦。
苏琦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夜说:“有话就说。朕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苏琦咬了咬牙。
“陛下,臣……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臣父亲,镇国公,他……他为什么不跟着陛下去北边?”
秦夜没说话。
苏琦继续说:“臣父亲当年打仗,多厉害。”
“后来跟着陛下打草原,也冲在最前面,他要是去了,肯定能帮上大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没去。他就待在京城,待在府里,天天看书、晒太阳、遛弯。”
“臣问他,他说老了,打不动了。可臣看他走路带风,吃饭比臣还多,怎么就打不动了?”
秦夜看着他。
“你觉得,你父亲还能打?”
苏琦点点头。
“能。肯定能。臣爹的刀法,臣都比不上。他要是上战场,那些白骑算什么?”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王缺。
“王缺,你怎么看?”
王缺想了想。
“臣……臣不敢妄议镇国公。”
秦夜说:“让你说就说。”
王缺说:“臣觉得,苏公子说得对,镇国公确实还能打。他身上的功夫,不会因为几年不打仗就没了。但……”
他顿了顿。
“但打仗不光靠功夫。”
苏琦看着他。
“那靠什么?”
王缺说:“靠心气。”
苏琦愣了愣。
“心气?”
王缺点点头。
“对。心气。就是那股子想赢的劲儿。上了战场,功夫再好,心气没了,也打不了仗。”
他看着苏琦。
“臣不知道镇国公现在还有没有那股心气。”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陛下,臣不明白……”苏琦突然开口。
秦夜说:“你父亲老了。”
苏琦说:“可他身体还好……”
秦夜摇摇头。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人老了,就不想拼命了。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
“不想看着人死,不想自己死,不想再经历那些事。”
“他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想抱孙子,想晒太阳,想遛弯。”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
“臣……臣懂了。”
秦夜说:“你真懂了?”
苏琦点点头。
“臣懂了。臣爹……累了。”
秦夜叹了口气。
“不是累。是看透了。”
他顿了顿。
“你爹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无数次差点死在战场上。他凭什么不能歇着?凭什么还得去拼命?”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苏琦,你心疼你爹,朕知道。但你得明白,你爹现在这样,不是坏事。”
苏琦抬起头。
“陛下,臣……臣不是不让他歇着,臣只是觉得,他还能打,还能立战功,还能给苏家争光。”
“可他偏偏不去,天天在家里待着,臣看着……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秦夜笑了。
“争光?你们苏家的光,还不够亮?”
苏琦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