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的队伍走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柳如烟一直跟在叶长青身边,不远不近,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想知道他累不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敢问。她怕他嫌她烦,怕他让她回去,怕他像以前那样,淡淡地说“师姐,回去吧”。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片树林边停下休息。陈越带着人四处巡逻,其他人纷纷找地方坐下,有的喝水,有的吃干粮,有的靠着大树闭目养神。叶长青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的伤已经好了,但修为还需要巩固。剑罡中期的力量,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的手中,攥着一块手帕。那是她在路上偷偷撕下自己的裙摆做的。她本想给他包扎伤口,但他的伤已经好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走了过去。
“叶师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的伤……好了吗?”
叶长青睁开眼,看着她。“不碍事了。”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我……我帮你看看。”她蹲下,伸手去掀他的衣袖。
叶长青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柳如烟掀开他的衣袖,看见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已经结痂了。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疤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疼吗?”她问。
叶长青摇摇头。“不疼。”
柳如烟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疗伤药,我……我从丹堂讨来的。你试试。”
叶长青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看了看,又放回去。“师姐,弟子的伤已经好了。用不上。”
柳如烟摇摇头。“你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叶长青沉默了片刻。“好。弟子收下了。”
他将瓷瓶收入怀中。柳如烟看着他收下,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怕他拒绝,怕他像以前那样,把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他没有拒绝。他收下了。她心中涌起一丝欢喜。
“叶师弟,”她鼓起勇气,“我……我能帮你包扎吗?你的手臂上还有伤口。”
叶长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她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缠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呼吸很急促。她怕弄疼他,动作很轻,很慢。叶长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柳如烟,又在关心他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关心。她以为他需要她的关心,以为他会在她的关心下感动。他不知道,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她欠他。欠到还不清为止。
“叶师弟,”柳如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疼吗?”
叶长青摇摇头。“不疼。”
柳如烟低下头,继续包扎。她的手还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包扎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生怕手帕掉下来。包扎完,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三年前,他站在人群中,被她冷漠地扫过,连头都不敢抬。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废物,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现在,她蹲在他面前,为他包扎伤口。而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她的关心。她只知道,她想对他好。不管他接不接受,她都要对他好。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叶师弟,”她低声说,“我……”
叶长青打断了她。“师姐,回去再说。”
柳如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深不见底。她看不透他,从来都看不透。但她知道,他不想听她说。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站起身,退到一边。
叶长青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发。”
队伍继续前进。柳如烟走在队伍中,不时看向叶长青的背影。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她。她只知道,她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哪怕只是跟在他身后,哪怕只是为他包扎伤口。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他。
又走了半天,队伍终于回到了宗门。山门大开,留守的弟子们列队欢迎。欢呼声、掌声、锣鼓声,混成一片。掌门骑着灵马走进山门,几位长老紧随其后。叶长青走在队伍末尾,不紧不慢。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柳如烟的那块手帕。他没有拆下来,也没有换掉。就那么缠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看着那块手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拆下来。他留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愿意相信,他是在乎她的。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叶师弟,”她的声音很轻,“你的手臂……还疼吗?”
叶长青摇摇头。“不疼。”
柳如烟低下头,不再说话。她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山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回到翠云峰顶,叶长青在桌前坐下。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手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拆下了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柳如烟的标志。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手帕折好,收入抽屉。和之前那些食盒、灵药、护身符放在一起。他没有扔掉,也没有用。就那么放着。和之前那些东西一样。不收,不退,不领情。他要让她知道,他的胃口,不是一块手帕就能满足的。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冢。灰色空间里,无名坟冢静静矗立。他站在坟冢前,取出记录玉简。
“柳如烟今日为弟子包扎伤口。她的手在发抖,眼中含泪。弟子说‘不碍事’。她说‘叶师弟,我……’,弟子打断她:‘师姐,回去再说。’她低下头,不再言语。此女已彻底入瓮,离不开弟子了。下一步,继续冷着她。让她以为有机会,又抓不住机会。让她以为弟子原谅了她,又感觉不到弟子的温度。让她求而不得,让她焦虑,让她痛苦。等她彻底崩溃的时候,再出手。诛心之策,即将收网。”
他收起玉简,睁开眼。窗外,暮色四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竹香。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柳如烟时的情景。三年前,他刚入宗门,远远看见她站在高台上,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云,面若寒霜。那时候他想,能和这样的女子说上话,该是多大的福气。后来,他说上话了。再后来,他不想说了。现在,她蹲在他面前,为他包扎伤口。他拒绝了她的关心。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以为两清了。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收回目光,盘膝坐下,开始修炼。血液在血管中奔流,一拳之力已经稳定在七万斤。剑罡中期,需要时间巩固。这一夜,他修炼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当月亮沉入地平线,天色微明,他才睁开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推开门,走出院子。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抬头看向内门的方向——那里有柳如烟的阁楼,有他布下的棋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削、修长、布满老茧。它握过药刀,握过丹炉,握过本命幽剑。现在,它握着整个棋局。
他转身,朝丹堂走去。身后,那座新洞府在晨光中静静矗立。这是他新的开始。但他知道,他的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