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无名无分(1 / 1)

药汁黑褐,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林茂源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尚可。

他看了一眼钱多多,开口说道,

“来搭把手,把人扶起来靠住!”

话音未落,钱多多还没动手,张大江也想抬脚进来。

“大江!”

张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用力将他拖了回来,

低声呵斥道,

“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你表姐夫在里面!”

张大江被大哥拽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不甘和急切,

但在张大海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动,只是死死攥着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屋内。

钱多多跪在炕沿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徐曼娘扶起,让她虚软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

感受到妻子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气息,钱多多的眼圈瞬间又红了,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林茂源见人扶稳了,这才端起药碗,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徐曼娘唇边,轻声唤道,

“徐娘子,张嘴,喝药了。”

徐曼娘意识模糊,嘴唇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林茂源并不急躁,用布巾擦去流下的药汁,再次耐心地呼唤,尝试。

他坚持要亲自喂药,并非为了彰显什么,

而是深知此刻徐曼娘情况凶险,吞咽反射微弱,若是旁人没有经验,喂得急了,呛入气管,便是雪上加霜。

他行医多年,手上自有分寸。

终于在反复尝试和轻声呼唤下,徐曼娘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林茂源眼疾手快,将一小勺温热的药汁稳稳地喂了进去,并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助她吞咽。

一勺,两勺,三勺.....林茂源的动作极慢,极稳,极有耐心。

钱多多则像个最虔诚的支架,稳稳地撑着妻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艰难的喂药过程。

一碗药,足足喂了近两刻钟,才算喂下去大半。

剩下的,实在喂不进去了。

林茂源放下药碗,示意钱多多将徐曼娘重新放平躺好。

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并未立刻减退,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让她睡吧,药力需要时间。”

林茂源声音疲惫,对钱多多道,

“你在这里守着,注意她的呼吸和体温,若有变化,立刻叫我。”

“哎!好!好!多谢林大夫!多谢!”

钱多多连连点头,跪坐在炕边,目光紧紧锁在妻子脸上,要将她看进骨子里。

林茂源这才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慢慢走出东厢房。

一夜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他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眼前阵阵发黑。

堂屋里,张家人早已准备好了热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张大海连忙扶着他坐下,李氏递上热粥,

“亲家公,快吃点东西,歇歇!”

林茂源也确实撑不住了,接过粥碗,道了声谢,便默默地喝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又喝了些热水,林茂源才感觉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了些暖意和力气。

但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身体的酸痛,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坐不稳。

堂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张大江低着头坐在角落,看不清表情。

张丰田和李氏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似乎有满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该如何在林茂源这个亲家兼救命恩人面前开口。

林茂源等了片刻,见他们似乎不打算主动说什么,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这背后的纠葛,张家自己尚且难以启齿,他这个外人,更不便追问。

他放下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对李氏道,

“劳慰亲家母,给我找个能躺的地方,歇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

李氏闻言,连忙起身,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早就收拾好了!西厢房那间空屋,炕都烧热了,干净被褥也铺好了!亲家公,你快去歇着!”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林茂源往西厢房走。

张大海也连忙过来搀扶。

林茂源没有推辞,任由张大海扶着自己,慢慢挪到了西厢房。

房间里果然收拾得整洁,炕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被子也蓬松暖和。

“老亲家,您安心歇着,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成。”

张大海将他安顿好,又倒了碗温水放在炕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林茂源几乎是瘫倒在炕上,连脱外衣的力气都没有了。

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黑暗和疲倦立刻将他吞没。

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堂屋里,气氛却并未因林茂源的休息而缓和。

张大海回到堂屋,看了一眼依旧低头不语的弟弟,又看看愁容满面的父母,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海,”

张丰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亲家公....怎么说?人能救回来吗?”

“暂时稳住了。”

张大海低声道,

“但老亲家也说了,就算救回来,身子也大损了,以后非得精细调养不可,不能再受累了。”

同为女人,再加上这女人生的还是自家的骨血,

李氏忍不住感叹一声,

“造孽啊....这可怎么办.....”

张丰田也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救人是救回来了,可接下来呢?

这烫手的山芋,难道就这么一直捂在自家?

张大江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娘,大哥!人是我带回来的,孩子....孩子也是我的种!这个责任我担了!

以后....以后曼娘就留在咱们家养病,我来照顾她!”

“你胡说什么!”

张大海厉声打断他,

“你用什么身份照顾她?人家是钱掌柜的婆娘!你以什么名义留她在家里?

扯谎是能瞒不久的!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迟早把咱们淹死!

还有钱掌柜,人家能答应吗?”

“我.....”

张大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尽是不忿。

“还有,”

张大海看向东厢房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孩子.....人家钱掌柜认下了,跟你姓张吗?人家喊你爹吗?你拿什么担责任?人家连个名分都没给你!”

无名无分,这话戳破了张大江所有的幻想和冲动。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双手抱住了头,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李氏也回过神来,这大孙子是别家的,一时气的锤了张大江一下,

“你这痴了心的!这下好了,留也不是,赶也不是.....”

张丰田烦躁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原本只想着暂时收留,等那妇人病好了,再想办法送走,保住自家颜面。

可如今看这情形,那妇人病得如此之重,一时半会儿绝计是送不走的,

再加上又牵扯着一条小生命和两个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想要干干净净地抽身,谈何容易?

“都别说了!”

张丰田停下脚步,沉声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那妇人的命!其他的等亲家公醒了,看看他怎么说,问问需要将养多久再说。”

这似乎也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

张家人暂时停止了争论,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心思。

张大海他们自然是希望时气早点过去,徐曼娘也能早些养好身子送走。

李氏呢还是对大孙子抱着一些心思,李海棠照顾孩子的时候她也是看过的,

那孩子,跟大江小时候简直是一毛一样。

虽说这孩子还是别家的,但那血缘里剪不断的东西就已经开始让李氏割舍不下了。

张大江就更不用说了,他盼着徐曼娘能早些好起来,又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曼娘这人心狠,那一夜过后居然真是再也不让自己见她....

东厢房里,钱多多还跪坐在炕边,紧紧握着徐曼娘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听不清堂屋里的争论,也无心理会。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微弱的呼吸和跳动缓慢的脉搏。

他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只要能让她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