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一晃一晃(1 / 1)

四月初二,午后。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晒得人骨头都松快了几分。

李铜柱挑着两个空木桶,脚步不紧不慢地往井台那边走。

桶底磕在腿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今天是轮到他们家给李翠英家送水。

这事是从三月下旬改的规矩。

那时李翠英和她爹李樵夫已经病了好些日子,村里头紧张得很,把他们家隔离开,

一日两餐,用水,都由村里人轮流送,放在门口,人走开,他们自己出来拿。

后来李翠英先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就跟村长说,

“饭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做。”

只是做饭需要柴和水,村里暂时还是觉得不要让李翠英上山砍柴,出门挑水。

于是李德正就改了规矩,

饭不送了,送柴和水,隔个三五天送一次,够他们爷俩用就成。

村里人轮流排班,今儿个轮到李铜柱。

李铜柱走到井台边,把桶放下,摇起辘轳。

井水清凌凌的,倒进桶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挑起水,往李翠英家走。

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了。

自从那天跟娘说过那番话之后,他再想起翠英姐,心里头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就是觉得她人好,跟村里其他好心的大姐姐一样。

可如今.....

他想起娘问的那句话,见了哪个姑娘,心里会觉得高兴,想多看她两眼,想跟她说说话.....

他以前没仔细想过。

可这会儿,桶里的水一晃一晃,他的心思也跟着一晃一晃。

好像.....是有点想多看她两眼?

挑到李翠英家门口,李铜柱把桶放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翠英姐,送水的。”

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敞亮。

里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声轻轻的咳嗽,不是翠英的,是李樵夫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有了些血色。

可眼底还是有青黑,这些日子伺候病人,显然没睡踏实。

她看见李铜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铜柱啊,今儿个轮到你了?”

那笑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温和,明亮。

李铜柱脸腾地就红了。

李翠英却不管,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退后两步,声音也放低了,

“快退开些,别离我这么近。”

李铜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翠英姐,你.....”

“我没事了,可我爹还病着。”

李翠英隔着几步远,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年轻,身子骨要紧,东西放下就走吧,我自己搬。”

她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两只水桶。

李铜柱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翠英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她眼底那层青黑,

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还惦记着不让别人靠近的样子。

心里忽然有点酸。

“翠英姐,”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你病都好了,怕啥?”

“好了也得当心。”

李翠英笑了,那笑容还是温和的,

“林大夫说的,病去如抽丝,谁知道身上还带不带东西。”

她又催他,

“快回去吧,这日头晒,别在外头晃。”

李铜柱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水桶,又抬头看了看李翠英。

然后他弯下腰,挑起水桶,跨进院门。

李翠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往后退。

李铜柱没看她,挑着水径直往里走,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边上,把桶里的水倒进去。

“哗啦”一声。

他又出去,把另一桶也挑进来,倒完。

然后他把空桶放回门口,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抬起头,看着李翠英。

“翠英姐,”

“我身板结实,不碍事。”

李翠英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日头底下,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好几年前,这孩子从坡上滑下来摔破了膝盖,她给他包扎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不哭。

“你这孩子....”

李翠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了笑意,

“行吧,倒都倒了。”

李铜柱得了这句话,心里那点紧张散了散。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李翠英看着他那样,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事儿?”

“没,没事。”

李铜柱挠挠头,

“那个....你爹咋样了?”

李翠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放轻了些。

“还是那样,没好透,也没再重,就是起不来床,得人伺候吃喝拉撒。”

她转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谢意。

“多亏了村里人,这段日子送水送柴,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撑过来。”

李铜柱听着,心里又酸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要是缺啥,就喊我,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明显了?

李翠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更深些,眼角弯弯的,眼里带着暖意。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铜柱。”

李铜柱脸又红了。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挑起空桶,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时还快。

挑着空桶,脚步却像挑着两座山,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溅起来。

走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站了两息。

然后李铜柱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还站着的那道人影,扬声喊了一句,

“翠英!”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冲破了嗓子眼。

最后一个“姐”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翠英正准备关门,听见这声喊,愣了一下,抬起头。

“咋了?”

李铜柱站在巷子口,挑着空桶,脸涨得通红。

日头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半旧的褂子照得发白,也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不是孩子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挑着两只空桶,跑得飞快,桶底磕在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也顾不上疼。

李翠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啥?”

李翠英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都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个头比她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嗓子也哑了,

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从坡上滑下来,摔破膝盖憋着眼泪的小家伙了。

可她喊他“孩子”,也就是随口一说。

从小到大都这么喊的,也没见他有啥反应。

今儿个这是.....

李翠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摸脸,又摇了摇头。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