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禹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赵哥,我听你的了,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们电我的时候,我都没说......我就想着,赵哥让我别出声,我就别出声。”
老赵的表情松了一点。
他点点头,声音也稳下来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对了,跟你说收买打手的事,千万不能说。”
老赵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救了你,就当......就当走运吧。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传出去,谁也活不了。”
泽禹又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赵哥你放心,我死都不说......”
他说着说着,突然捂着脸,哭出声来。
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那哭声压得很低,闷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食堂里那么吵,没人注意这边。
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哭了很久。
老赵没安慰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泽禹放下手,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老赵。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一种光,是感激,是信任,还有那种死心塌地的依赖。
“赵哥,”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以后,以后我都听你的。”
老赵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泽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他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脸还是肿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
可他笑得那么真心,像找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依靠。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已经凉了。
可我一口一口往下咽。
当天他就开始敲键盘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能说话了。
他对着电脑和以前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三天笼子里的日子,只是一场噩梦。
泽禹活下来了。
这件事本身就够讽刺的。
他那么傻,那么懦弱,那么没用,偏偏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了。
那些比他勇敢的,比他聪明的,比他拼命的,死的死,送的送,没几个落得好下场。
他活着,而且通过这件事,他把老赵当成了爹。
每天上工的时候,他都要往老赵这边看好几眼。
那眼神,像一条狗看着主人,讨好、依赖、还有点怕被抛弃。
老赵大概也有点愧疚。
毕竟当初那个“装死就能出去”的谎,是他撒的。
泽禹差点就死在那个谎里了。
所以这几天,老赵用自己的积分给泽禹买了不少东西。
吃的,喝的,还有一条新的毛巾,据说泽禹原来那条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
泽禹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嘴里念叨着“谢谢赵哥”,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老赵也没忘了我。
那天他扔给我一袋零食,巧克力、饼干、还有几个小瓶饮料。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积分多是真舍得花呀,毕竟我那一万就够他潇洒两个月了,他也是怕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冲突吧。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你好点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把零食收起来。
是啊,一条绳上的蚂蚱。
泽禹不知道,老赵和我之间,还有另一条绳。
忙碌的工作间里,泽禹那一身伤,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
他每天来上工,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胳膊上的伤露在外面,青的紫的,看着就疼。
他坐在那儿,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
谁从他旁边经过,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那些新来的,看得最认真。
她们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活生生的警告,下场就摆在你们面前。
千万别像他一样。
没人想变成他那样。
所以这几天,新来的那几个格外老实。
打电话的声音都小了,走路都贴着墙根,见了打手就低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我也老实。
但这个月,我没那么拼了。
上个月熬成那样,拼到第三名,以为能跑出去。
结果错过了那两分钟,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月身体撑不住了。
肚子疼的毛病越来越勤,有时候疼起来,得趴在桌上缓半天。
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天不亮就醒。
再加上没了那股冲劲。
拼什么拼呢?
拼到最后,不还是在这儿坐着?
我现在就想不被惩罚就行。
中游就行。
反正下个月还有机会,下下个月还有。
慢慢来,总能等到。
可我心里也知道,这是自己骗自己。
给自己一个凑合活下去的安慰。
那天晚上我下工,走出工作楼,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空地上零零散散的人。
我往宿舍走,看见前面有三个人影。
她们走在一起,挨得很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三个女生。
新来的。
其中一个,是那个扎马尾的——就是那天在水房里跟小芳说话的那个。
另外一个我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应该是和她一批来的。
她们走得很慢,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
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
小芳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三个人一起进了楼。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慢慢走进去。
上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一幕。
她们在商量什么?
回到工作楼去洗漱的时候,特意在水房多待了一会。
水哗哗地流,关掉水龙头,我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没急着走。
想等等小芳。
这几天她似乎和那几个新来的凑在一起,走得近。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还有另外一个,三个人天天一块儿走,一块儿说话。
小芳夹在中间,看着挺融入的。
可我心里不踏实。
那天在厕所里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
林晓的计划,周婷的事,逃跑的事,她都听见了。
也不知道小芳有没有和他们说这件事儿。
我不敢往下想。
好在现在宿舍位置是乱的,有空床位就随便塞进去一个,她们三个不住在一起,说话的机会相对少一些。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又等了几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洗脸,但是没有小芳。
我叹了口气,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算了。
明天再说吧。
这地方,永远不让你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