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县衙后堂。
案首之位上堆满了公文和各处递上来的条陈。
赵猛坐在案后,眉头微锁,手边一盏冷茶早已放凉。
如今的他,已是临山县尉。
原本那个县尉装病装了许久,最后还是真病了下去。
张怀远大笔一挥,直接给办了“病退”,赵猛正式转正。
如今的临山,不设县丞,大小事务全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王爷不在,张怀远也不在。
垦荒、治安、兵事、税赋、商路、移民安置,哪一样都绕不开他。
他这边刚处理完一摞文书,另一边又有人送来一封来自琅琊的密信。
赵猛拆开看了两眼,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案首下方,一头黑熊正四仰八叉地趴着。
熊大把一只大水缸抱在怀里,缸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蜂蜜。
它也不讲究,舌头往里一卷,一大坨蜂蜜便被卷进嘴里,随后眯起眼,满脸沉醉。
那模样,像是天底下再没有比蜂蜜更重要的东西了。
赵猛看着它,忍不住摇了摇头。
王爷把它放养在临山,敖寂又进了万族世界,更没空管它,如今它倒是成了最闲的那个。
赵猛将手中密信放下,望向熊大,语气里带着几分压着的烦闷。
“熊哥,如今王爷手下势力膨胀得太快了。临山这块地,反倒显得轻了。”
他说得很直白。
不是临山不重要,而是随着王一言麾下的人越来越多,临山这个最早起势的地方,正在从主线的位置上往后退。
他也不是怕自己没位置,是怕有一天王爷回头,发现临山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熊大终于停了停舌头,瞥了赵猛一眼。
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只大水缸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谁来抢似的。
“你担心啥?”它咂吧了一口蜂蜜。
赵猛一怔。
熊大继续道:“主上那边人是多了,可人一多,事就杂。你以为势力大了,就不看临山了?恰恰相反,越是摊子铺开,越得有人把根守住。”
赵猛看着它,没说话。
熊大道:“青羽、绒雪,还有那三头虎,如今都有了族人,各有各的摊子了。秦昭管着垦荒营兵马,又跟那三头虎绑在一块儿,临山兵权也稳了。你自己当了县尉,接手整个临山防务。周武背后有平卢王氏,又跟青羽站一边,可他不也还在临山?”
赵猛目光微动。
“青羽也好,绒雪也罢,三头虎、秦昭、周武,哪个不是靠着主上起来的?有了族人,有了位置,有了地盘,有了兵马,可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他们心里都清楚。你当人人都跟那些小门小户一样,稍微有点势就想拆锅分灶?”
熊大说到这里,抬起头,眼里少见地露出几分冷意。
“他们没那个胆量。现在是各归其位,各守其责。你管临山防务,秦昭管垦荒营兵马,周武站王氏那边,青羽和绒雪各自牵着自己的族群。看着像是分开了,实际上全都在往主上身边聚。”
赵猛苦笑,“你倒看得比我透。”
熊大哼哼两声:“俺活得久,见得多。”
它说着,眼底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透出罕见的清醒。
“俺记得黄天道也是这么个组织架构。”
赵猛神色一肃。
熊大把蜂蜜缸往旁边一放,“那帮人最开始,不也是各处流民、散户、教徒、附庸,一点一点聚起来?看着热闹,看着势大。可他们的问题,不在于聚得快,而在于聚得太不对头。”
“所有人都围着一个虚头巴脑的东西转,嘴上说的是教义,实际上靠的是蛊惑、压迫、裹挟。底下的人不是真心跟着走,是没得选。上头的人也不是真心为大局,是各怀鬼胎,各自算计。”
熊大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看着是熊熊烈火,结果风一吹,火一散,剩下的就是灰。”
赵猛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熊大望着他,继续道:“可主上这边不一样。你看着大家都围着主上转,好像也是一群人往一个人身边凑。可主上给的不是空话,他给地盘,给路子,给兵马,给前途,更给活路。”
“能立功的去立功,能守地的去守地,能撑族群的撑族群,能打的去打,能治的去治。这不是黄天道那种靠一张皮糊出来的架子,是实打实把人拢在一块儿,让大家都能往前走。”
赵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密信,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这么说来,我倒是白担心了。”
熊大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摆了摆。
“也不算白担心。你能想到这层,说明你这县尉没白当。临山这地,往后只会越来越关键。只要这里不乱,主上的根就稳。反过来说,要是哪天临山真出了乱子,那才是真要出大事。”
赵猛神色一正,重重点头。“明白了。”
他伸手将案上的密信重新叠好,压到一旁,又提起另一封卷宗。
熊大见他重新提起精神,嘴角咧了咧,又把那缸蜂蜜拖回怀里,低头继续舔。
“这就对了。他们往外走,你就给主上守好里头。只要你保持临山不乱,更能凸显你的价值。”
赵猛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熊大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了。
“熊哥,你这脑子,真不像头熊。”
熊大头也不抬,“废话,俺只是看着憨,其实我机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