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沉默一会,抬头看向熊大。
“熊哥,你真得没有族人了吗?”
熊大趴在地上,抱着那口大水缸,舌头还搭在缸沿上,却没再往里卷。
它一时没出声。
赵猛见它不说话,还以为自己问得太直,连忙又补了一句。
“熊哥,我不是旁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吧,您跟着王爷,明里暗里出了多少力,咱们都看在眼里。”
“那个啥,您要是真没族人了,我赵猛的家人,就是您的族人。”
“我家小虎认您这个熊叔,我媳妇见了您也得笑着叫声熊爷。”
“临山这地界,您要是愿意,想住多久住多久,谁也赶不走。”
他说得不算多漂亮,却很实在。
没有半点敷衍,也没有半点作态。
就是一句极朴素的话。
你没有家人,那我给你家人。
你没有族人,那我给你落脚的地方。
熊大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它没想到赵猛会这么说。
不是没听过人说好话。
自从它跟着王一言,听过的恭维、奉承、讨好,不知有多少。
可那些话,大多像风吹过水面,热闹一阵,转眼就散了。
只有赵猛这番话,不一样。
因为这不是冲着它如今的身份来的。
是冲着它这个“熊”来的。
熊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嗓子眼里像堵了团什么东西,一时竟发不出声。
它活得太久了。
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族群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滋味。
暴熊一族。
曾经也不是没有过兴盛的时候。
它们以力为尊,天生体魄强横,出生便可开山裂石,若是血脉返祖,甚至能与那些上八族正面厮杀。
可世道,从来只看拳头大小,尤其是在仙庭那等年月里。
当年仙庭抢夺万族气运,镇压四方,像它们这种不肯低头的族群,向来是最先被盯上的。
暴熊一族,就是首当其冲。
那一年仙庭降临,族中唯一的法相境老祖战死。
部落被踏平,血流成河。
它当时受族中所命,去人族部落交换物资,等它带着换来的物资返回时,看到的就只剩一片废墟。
火已经灭了。
尸骨却还在。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全都交杂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愤怒充斥着它的胸腔,它要去把仙庭那帮杂碎撕碎。
它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哪怕最后只剩一口气,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可它还没冲出多远,就碰上了姬衍。
再之后,便是被镇压、封印,困在洞天里万年之久。
万年时间,足够磨灭任何东西。
它不是不想提族人二字,是不敢提。
一提,就像把旧伤又扒开一次。
可现在,赵猛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说你没族人,那就把我家人当族人。
说你没家人,那我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熊大喉咙滚了滚。
它低下头,装作继续去舔那缸蜂蜜,可那只搭在缸边的爪子,却不自觉攥紧了些。
缸沿被它捏得轻轻作响。
赵猛还在旁边看着它,见它不说话,以为自己哪句话不妥,正想再开口,就听熊大闷声闷气地道:
“……你小子,话说得倒是中听。”
赵猛立刻笑了。
“那是。”
熊大没抬头,只是拿舌头又卷了一口蜂蜜,含混道:
“俺本来就没把你们当外人。”
赵猛一愣,接着心头忽然一热。
熊大平日里看着憨,嘴也粗,吃起蜂蜜来更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块头,可真要论起心思,它一点也不笨。
相反,能从上古活下来,又被王爷收服的妖,怎么可能真傻。
它只是懒得跟人争口舌,懒得把心思挂在嘴边。
可一旦认了谁,便会把那份认同藏在骨头里,藏得比谁都深。
赵猛吸了口气,咧嘴一笑。
“那就成。”
“熊哥,往后您就安心在临山待着。”
“您要是嫌县衙那帮人烦,我就给您在后院再挖个池子,蜂蜜也给您备足了。”
熊大终于抬起头,咧了咧嘴。
“你小子,拿俺当猪养呢?”
赵猛哈哈一笑。
“哪能啊,您这身板,猪哪配跟您比。”
熊大鼻孔里哼了一声,倒也没真恼。
它早就不是当年那头满脑子只想着拼命的暴熊了。
被封印万年,它无数次反思过自己。
暴熊一族,怕是真的只剩它一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它有地方住。
有蜂蜜吃。
有人给它刷背。
有人喊它熊叔。
还有个小崽子,见了它就乐呵呵地往它身边凑,半点不怕。
这样一想,似乎“族人”这两个字,也未必非得只落在血脉上。
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能在一处屋檐下说话的……
那也算。
熊大低低地笑了一声。
赵猛听见了,抬头看它:“熊哥,您笑啥?”
熊大慢悠悠道:
“没啥。”
“就是觉得,你这小子,倒也不全是白长个脑袋。”
赵猛:“……”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您这夸人的法子,还真够特别的。”
熊大不理他,只把大缸往怀里又拢了拢。
过了片刻,它才忽然道:
“赵猛。”
“嗯?”
“你刚才说的那话,俺也去记下了。”
赵猛一怔。
熊大抬起那双熊眼,望向院子外头的天。
“俺是没族人了,这不假。”
“可你说得也对。”
“你家小崽子喊俺一声熊叔,那俺就不是一个人。”
“临山是你们的地界,也是俺待的地界。”
“往后谁要是敢来这儿折腾,俺也去第一个拍碎他的脑袋。”
它语气有点懒。
可赵猛却听得心头发沉。
他知道,熊大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它是真认下了。
赵猛重重一点头,“那成。”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停顿了一会,又道:
“熊哥,其实您也别总惦记着过去。”
“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王爷把您带出来,不就是让您重新活一回么?”
熊大闻言,没再说话。
它低下头,继续抱着那口蜂蜜缸,一口接一口地舔着。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春末的凉爽。
赵猛看着眼前这头大熊,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看公文。
他知道,熊大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接住了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