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听他这么一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后生,说话怎的爱大喘气?一口气说完不成么?非得叫人跟着提心吊胆,绕这半天弯子!”
王一言也不恼,只微微一笑。
阿钰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笑意浅浅的。
王一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也不觉温和了些。
掌柜见两人这般模样,倒像是自己一个人生了闷气,不由哼了一声,转身便朝后厨那边喊了句:
“菜好了没有?”
话音未落,便见小二端着托盘从后头快步出来,将几样热菜一一摆上桌来。
最先上的,是一盅热气腾腾的汤。
那汤盛在白瓷炖盅里,盖子一揭开,便有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油润的鲜味,混着淡淡的姜香,格外勾人食欲。
汤色微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里头隐约可见炖得发白的鸡肉,连骨头都像是被久火熬得酥软了。
掌柜一见那汤端上来,脸上便露出几分得意,开口道:
“这道便是本店的招牌,护雏汤。”
“名字听着怪,其实就是用老母鸡慢火细炖出来的汤。只是这鸡得选得讲究,火候也得足,得炖得肉烂汤浓,才能把那点子鲜味全吊出来。喝上一碗,最是暖身补气,尤其适合妇人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盅里热气顿时更浓了些。
“说到底,也不过图个意头。母鸡护雏,本就是护着小的,这汤借这个名儿,也算吉利。我们这儿不少客人,图的就是这份暖意。”
阿钰低头看向那盅汤。
王一言也看了一眼,随后伸手替她将汤盅往近前挪了挪。
“先喝些热的,暖暖胃。”
阿钰抬眼看他,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几样热菜陆续上齐,桌上很快便热气腾腾,香味四散开来。
王一言与阿钰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动了筷子。
那护雏汤入口绵厚,鸡汤炖得极透,汤色虽清,味道却醇,喝下去只觉从喉间一直暖到腹中。
又有几样小炒,皆是火候得宜,虽算不得山珍海味,却胜在新鲜热乎,倒也十分可口。
阿钰只浅浅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王一言见她吃得少,便也没再多劝,只偶尔替她夹上一筷子。
待到酒足饭饱,桌上盘碟也已见空,王一言这才放下筷子,起身对掌柜道:
“走吧。”
掌柜一听,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哎,等等。”
他一面说,一面朝后头招呼伙计,“再给装一份饭菜,挑热乎的,仔细些,别洒了!”
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提来一个食盒,里头饭菜装得满满当当,还腾腾冒着热气。
掌柜接过来,掂了掂份量,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提在了手里。
“走。”
他说得干脆,拎着食盒便先一步往外走。
王一言见状,也不多言,只抬步跟上。
阿钰稍稍落在后头半步,目光从那食盒上扫过,没有出声。
掌柜提着食盒,脚下走得不慢,一边走一边道:
“那孩子住得偏,路不好找。你们跟紧些,莫走岔了。”
王一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随着他一路往山脚下去。
刘小子家中。
屋子破得厉害。
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发灰的泥坯,屋顶的瓦也缺了几块,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瘸了腿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小桌,墙边堆着几捆干柴,便再无别的东西。
屋内光线昏暗,炉子里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火。
床边,刘小子正坐着。
他生得瘦小,脑袋却显得有些大,顶着一张蜡黄的脸,眼神总像是慢半拍似的,瞧人时愣愣的,带着点说不出的木气。
此时他正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水,坐在床边等着。
桌上放着两个白面馒头,是方才店老板送来的。
那馒头白白胖胖的,在这破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小子伸手拿起一个,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把它捏坏了。
他先把馒头掰开,又蘸了蘸碗里的热水,这才递到床上妇人唇边。
“娘,吃。”
他说得闷闷的,声音里还带着点不大熟练的急切。
床上的妇人脸色蜡黄,身子虚得厉害,靠在床头,连抬手都费劲。
她见那馒头递到嘴边,轻轻摇头。
“娘不饿,你先吃。”
刘小子却不肯收回手,只固执地举着那块馒头。
“先吃一口。”
他认真得很,眼睛直直望着她,“这是白面的,软。”
妇人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只得低头咬了一小口。
那一小口下去,她便没再继续,只轻轻喘了口气。
“够了,娘吃这一口就行了。”
刘小子愣了一下。
“啊?就一口啊?”
他说完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一口能不能算“吃过了”。
妇人被他这副呆样逗得想笑,语气却仍旧虚弱。
“娘真吃不下了,你吃吧。”
刘小子这才慢吞吞地点点头,却还是没立刻自己吃,而是又掰下一小块,蘸了蘸热水,递过去。
“那再吃一点点。”
他小声道,“一点点不碍事,不占肚子。”
妇人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推回去。
“真吃不下了。”
刘小子这才收回手,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才慢慢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白面馒头就着热水,虽算不上香,却已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抬头看床上的娘。
妇人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轻声道,“慢些吃,别噎着。”
刘小子“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认真问道:
“娘,这馒头软不软?”
妇人怔了怔,随即点头。
“软。”
刘小子这才像是放心了,低头继续吃,吃两口,又停一下,看着自己娘亲。
“娘,我少吃些,你若还饿,我一会儿再喂你。”
妇人闻言,忍不住侧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这孩子傻是傻了些,可这份心,却比什么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