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病骨(1 / 1)

雁回山名声极盛,常有香客游人往来,山脚下也渐渐聚起了一个小村集。

说是村,却已比寻常山村热闹许多。

说是镇,却又少了几分规整的气派。

几条青石路曲折交错,路边摆着山货、野果、粗布、药草,还有些山里猎来的野味,吆喝声、讨价声混在一起,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阿钰一路跟着王一言往山下走。

王一言寻了一间临街的小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字迹也有些褪色了,却收拾得干净。

两人刚坐下,伙计便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儿别的不敢说,山里新下来的野菜、现切的腊肉,还有一味招牌菜,外头可是吃不着的。”

王一言抬眼看他,“什么招牌菜?”

伙计一听,立时来了精神,“说起来,这菜还有个故事。咱们这雁回山脚下,前些年闹过一场山火,烧了半边林子,山里不少野物都往下逃。”

“有一回,有个猎户追着一只受伤的山鸡跑进了林边石谷,原本是想顺手收了,谁知那山鸡竟一头钻进了山泉边的竹林里,猎户追过去,竟在那泉边发现一窝刚孵出来没多久的雏鸟,旁边那只山鸡死死护着。”

他说得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起来了。

“那猎户也是个心软的,见那老山鸡为了护雏,腿都折了,还不肯飞走,最后没忍心下手,反倒把自己随身带的一点吃食留下了。后来这事传开,村里有个厨子,照着山鸡肉、山泉笋、野菌一道炖了,起名叫‘护雏汤’。意思就是说,活物有情,吃食也得有情。”

伙计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王一言,“客官,要不要来一盅?”

王一言轻轻“哦”了一声,神色淡淡。

“听着倒有点意思,那就上一份,再来些你们店里的酒菜。”

“好嘞!”

伙计立刻应声,转身就往后厨跑。

阿钰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地方的人,倒会取名字。”

王一言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一转,便见酒馆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只是人瘦得厉害,脸上没多少血色,眼神也有些发直,站在门口时,身子还微微晃着,像是随时都能栽倒。

少年穿得破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几乎只剩骨头。

可他站在那儿,却并不往里头进,只是隔着门槛,呆呆望着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子嗅动着。

店伙计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他,顿时翻了个白眼,却没直接赶人,只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掌柜的,刘小子又来了。”

柜台后头,一个正打着算盘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这混小子还知道来。”

嘴里虽骂着,人却已经放下算盘,转身往后厨去了。

没多会儿,便见他端着两个白头馒头出来,嘴上还在嘟囔,“你小子别站在门口跟讨命似的,两只眼睛盯着旁人碗里,像什么样子。”

他说着,抬手把那两个馒头往少年怀里一塞。

“拿好了,护着点,别叫人抢了去。”

那少年低头看着怀里的馒头,嘿嘿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傻,也有点憨。

他紧紧抱住那两个白头馒头,冲掌柜鞠了一躬,口里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这才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王一言一直望着那少年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阿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

“怎么了?”

王一言抬了抬下巴,“那小子本源耗尽了。”

阿钰一怔,“本源?”

“嗯。”

王一言声音很轻。

“身体内里损耗严重,元气已空,身子里那口气,撑不了几日了。”

阿钰下意识去看那少年离去的方向,“你是说,他……要死了?”

“差不多了。”

他抬眼,“若无意外,撑不过这几天。”

阿钰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方才还觉得那少年笑得傻气,可此刻再回想起来,竟莫名觉得那笑里有些说不出的可怜。

王一言话语一出口,柜台后头的掌柜便已听见了。

他原本正拨着算盘,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惊疑不定,朝这边看了过来。

“先生会医?”

王一言抬眼看他,略一点头。

“懂些医理。”

掌柜一听,连忙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几步便走到桌前,脸上神情也跟着急了起来。

“听先生方才语气,刘小子那样子还有救?”

阿钰听得一怔,也不由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看着掌柜,反问了一句:

“他是掌柜的什么人?”

掌柜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

“什么人也不是。”

他叹了口气,眼底却透出难言的疲惫。

“只是我看着他长大的。”

说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那孩子命苦。”

他声音低了些,“他爹早些年上山采药,失足摔下石崖,人没了,连个全尸都没落着。家里就剩他娘一个妇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过日子。那时候他还小,话都说不利索,整日跟着他娘东家借一口米,西家讨一点面,这才勉强熬过来。”

掌柜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个兄长,比他大上几岁,人倒老实,十来岁就跟着人去山里扛活。后来成了家,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可偏偏命也不好,常年累着,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重活干不得,轻活又挣不来几个钱,家里也就指着他勉强撑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他娘又病了。”

阿钰听到这里,指尖收紧了些。

掌柜看了她一眼,“先是咳,后来发热,拖拖拉拉的,总也不见好。那妇人本就熬了半辈子,底子早空了,病一上身,便像断了线似的,怎么养都养不回来。家里又穷,炭火都快买不起了,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抓着,能吊着一口气就算不错。”

他说着,脸上浮起几分无奈。

“那阵子,这孩子便天天蹲在山脚下,替人扛山货、背柴火,换几个铜钱回来。手脚都冻裂了,也舍不得给自己添口热的,先想着给他娘抓药。可那药也不过是勉强吊着,病势时好时坏,拖得久了,家里人都跟着熬。”

掌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白日里他要四处寻活,夜里还得守着病人,连口安稳觉都睡不上。日子久了,人就慢慢不对了。起初只是发呆,后来常常别人叫他半天都没反应,吃饭也不知饥饱,走路更像飘着似的。有人说他是受了惊,也有人说他是伤了脑子。”

王一言听着,神色未变,尖轻轻扣了扣桌沿。

掌柜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先生,那孩子真没法子了?”

王一言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

“人身如灯,灯油耗尽,火自然也就弱了。”

“他这不是寻常的病,是根子早已亏空,气血、元息、神魂,样样都在往下塌。”

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苦笑着低下头去。

“这孩子,真是没福气。”

王一言瞥了掌柜一眼,“我又没说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