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再三谢过,才与几人一道退下,亭中脚步声渐远。
阿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王一言。
“他也是兼济天下之人么?”
王一言略一沉吟,轻轻摇头。
“只能算半个。”
阿钰怔了怔,“半个?”
王一言笑了笑。
“人心是会变的,想法也是。今日你以为自己要做什么,明日未必还会这样想。今日立下的志气,到了明日,可能会被眼前的困境磨去一半。今日觉得过不去的坎,明日回头看,或许也就那么回事。”
他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色上。
“所谓理想,说到底,也不过是人给自己立下的一盏灯。灯在前头,能照路。可路走得久了,风大了,雨急了,灯也可能灭。若只把它当成终点,便容易失望。”
阿钰听得有些发怔,低头慢慢琢磨着这几句话。
王一言又道: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人若一点都不变,便成了死水。可若变得太快,连自己原本的初心都忘了,那也不成。”
他看向阿钰。
“真正难的,是变了之后,仍知道自己为何出发。”
阿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明白,可却觉得这话里有种很沉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仰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王一言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你猜。”
阿钰皱了皱鼻尖。
“我怎么猜得到。”
王一言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那就慢慢猜。”
阿钰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痒,抬手捂住鼻子,嗔了他一眼。
她有时懂他,有时又不懂他。
可偏偏,也正是因为不懂,她才总忍不住想去懂他。
风过山亭,云海微动。
王一言收回手,目光落向远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
他声音很轻,落进风里,却又带着几分沉意。
“其实也不算真懂,只是见得多了些。”
阿钰转头看他。
“这世上许多事,看起来是道理,实则是人心。看起来是忠义,实则也是人心。看起来是灾情、钱粮、官法,落到最后,还是人心。”
他目光微敛,语气平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若动,事便难稳,人心若定,才有转圜的余地。”
阿钰细细琢磨这句话,觉得有些明白,却又似乎差了点什么。
王一言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你今日见沈知白,觉得他是个有志向的人。他确实有志向。可志向这东西,若没有利害牵着,未必走得远。若只有利害,没有志向,便只是随波逐流。”
“所以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看清自己想要什么,而是看清自己为什么想要,又能不能一直要下去。”
阿钰蹙了蹙眉。
“那照你这样说,岂不是人人都只为自己?”
王一言看着她,淡淡一笑。
“你觉得不是么?”
阿钰被他这一问噎住,想了半天,开口道,“也不全是吧,总有人不是只为自己。”
“当然有。”
王一言道,“只是少。”
他抬眼望向远处,神情淡淡。
“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权,有人为活命,也有人真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好些。可你若把这些都看成天生如此,便太浅了。”
“人起初多半是为自己。可走着走着,遇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心就会慢慢变。原本只想护住一口饭,后来想护住一家人;原本只想保住一家人,后来又想护住一条街、一座城、一方百姓。”
阿钰安静听着,眼底的神色也柔和下来。
王一言语气未停。
“也有人相反。起初说得冠冕堂皇,后来见了权势,见了富贵,见了生死,心就偏了。嘴上还是那套话,骨头却早软了。”
“所以我才说,沈知白只能算半个。”
阿钰不由问:“为什么?”
王一言道:
“因为他今日说的话,有一半是给我听的,也有一半,是给他自己听的。”
“他是真想做事,也是真想借我的手,给自己寻一条路。可这并不丢人。”
他侧过头,看向阿钰,目光清明而平和。
“人若连一点私心都没有,反倒不真实。关键不在有没有私心,而在私心之上,是否还有更大的东西压着。”
阿钰若有所思。
“更大的东西?”
“嗯。”
王一言抬手,指向远处那层层山影。
“比如责任,比如承诺,比如你明知走这条路会难,却还是愿意走下去的那一点东西。”
他收回手。
“能守住这点东西的人,才算有点分量。守不住的,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风一吹就散了。”
阿钰静静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那你呢?你也是这样的人么?”
王一言轻轻一笑。
“你继续猜。”
阿钰不太满意这个回答,撇了撇嘴。
王一言见状,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钰被他揉得发丝微乱,抿了抿唇,没有躲开。
他说的话她还是没有完全听懂,可心里却莫名安静了些。
王一言望着远处,语声淡淡,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她听:
“芸芸众生,都绕不开一个‘利’字。可若只看见利,便会忘了,人心里也还有别的东西。”
“有些东西,比利更重,比名更久。”
阿钰轻声问:“是什么?”
王一言侧首看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阿钰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王一言失笑。
“因为有些话,得你自己走到那一步,才听得懂。”
山风掠过,吹得亭外松枝轻响。
阿钰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他看那一片远山。
远处天地开阔,云海无声翻涌。